一年时间，情况越来越糟糕，一九五九年的夏天，粮店能买到的粮食越来越少……
    军区大院的日子虽然比外面好一些，但是，也是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曲麦穗站在镜子前面，往脸上抹了一层黑褐色的药膏，那是她自己配的，用草药熬出来的，涂在脸上不仔细看，和晒黑了差不多。
    双胞胎弟弟跑过来，看著她，“姐姐，我也要！”
    曲麦穗蹲下来，给两个弟弟也涂上，四岁的小傢伙脸蛋本来就是白嫩嫩的，涂完之后变成了两个小黑炭。
    周景平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奇的问：“姐姐，为什么要涂这个？”
    周景安也跟著问：“对啊，黑黑的，不好看。”
    曲麦穗看著两个弟弟：“不光要涂这个，还要记住姐姐说的话。”
    两个小傢伙乖乖点头。
    曲麦穗叮嘱著，“不许和外人说家里吃了什么，別人问你们，就说家里吃的跟外面一样，野菜，不许说吃了鸡蛋，不许说喝了奶粉，不许说妈妈给你们蒸了鸡蛋羹。听见了吗？”
    周景平眨巴著眼睛：“为什么呀？”
    曲麦穗想了想，解释著：“因为外面有很多人饿肚子，他们知道咱们家有好吃的，会生气，会来抢，还会有人伤害你们，你们要是说了，就再也没有奶粉，没有鸡蛋羹吃。”
    两个小傢伙捂住嘴巴。
    周景安小声说：“姐姐，我不说。”
    周景平也跟著点头：“我也不说。”
    曲麦穗摸摸他们的头：“乖，记住了，不管谁问，都说吃野菜。”
    曲晚棠从厨房出来，看著三个孩子黑乎乎的脸，嘆了口气：“麦穗，咱家真的不用这样……”
    曲麦穗摇摇头：“妈，外面的人都饿成那样了，咱们一家白白胖胖的，不是明摆著让人眼红吗？”
    曲晚棠不说话了，她当然知道闺女说得对，可是，她看著孩子们將脸涂成那样，心里面总不是滋味。
    周远程从楼上下来，脸上也涂了一层，他一个师长，现在整张脸黑不溜秋的，看著有些滑稽。
    曲晚棠忍不住笑了：“你这样出去，你那些兵还认得你吗？”
    周远程摸了摸鼻子，也有些无奈：“麦穗说的对，小心一些总没错。”
    周家的粮食其实还够吃，周远程工资高，曲晚棠也有收入，院子里种著蔬菜，再加上曲麦穗隔三差五从空间里面偷偷往水缸加灵泉水，还有粮食，一家人虽然也控制著吃，但是，营养是够的。
    可是，他们不敢表现出来，外面的人饿的皮包骨头，你一家吃得白白胖胖，那不是招人恨吗？
    所以一家五口，个个脸上黑乎乎的，两个双胞胎更是被曲麦穗叮嘱了无数遍，不许在外人面前说家里吃了什么，不许提鸡蛋、奶粉，连院子里的菜都不能多说一句。
    陆家那边也差不多，陆盛舟是参谋长，家里人多收入多，粮食比周家还宽裕，可是，他也知道，这时候不能显摆，他专门找曲麦穗要了那种药膏，一家老小都涂上。
    陆疏安站在镜子前，看著自己黑乎乎的脸，有些彆扭。
    方知茹在旁边笑：“以前白白净净的，现在成黑炭了。”
    陆疏安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洗乾净，又重新涂了一遍。
    方知茹愣了一下：“你干嘛？”
    陆疏安耳朵尖有点红：“涂匀一点。”
    方知茹看著儿子，心里明白了什么，笑著摇摇头，没再说话。
    相比之下，梁小娟家就难多了，梁政委虽然也是高级军官，可是，他一个人养五口人，柱子和小石头正是能吃的时候，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家里那点供应根本不够。
    梁小娟瘦了一大圈，她每天和家属院的大婶大妈们上山挖野菜，附近的挖光了，就去更远的地方。
    这天，她来找曲麦穗，“麦穗，明天我们去大青山挖野菜，你去不去？那边野菜多，就是远点。”
    曲麦穗看了她一眼，没有立马答应，她心里清楚，家里不缺这点野菜，可是，她不去，就显得太特殊了，大家都饿著肚子，你一家不出门挖野菜，还吃得饱饱的，这不是明摆著告诉別人你家有粮吗？
    她回答道：“去，我问问秀英姐她们去不去。”
    梁小娟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我本来还担心一个人去害怕呢。”
    曲麦穗去找了毛秀英、张慧美、吴青花，几个女孩一听要去大青山挖野菜，都来了精神。
    毛秀英说：“去，我早就想去了，就是一个人不敢走那么远。”
    张慧美点头：“我也去，我妈说家里快断顿了。”
    吴青花嘆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我爸的工资都买不到粮，只能去挖野菜。”
    几个人约好第二天一早出发。
    陆疏安知道了，说：“我陪你们去。”
    曲麦穗摇摇头：“你不是要去部队吗？”
    陆疏安想了想，说：“我晚两天再去。”
    曲麦穗看他一眼：“不用。你在部队好好练，不要耽误。”
    陆疏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麦穗说的是对的，可是，他还是不放心。
    他不放心，又叮嘱著：“那你们小心一些，大青山那边林子深，別走散了。”
    曲麦穗点点头：“知道。”
    第二天，天还没亮，几个女孩就在大院门口集合了。
    每人背著一个竹篓，手里拿著镰刀或者是小锄头，曲麦穗多带了一把砍柴刀。
    梁小娟看著她：“麦穗，你带这个干嘛？”
    曲麦穗说：“防身。”
    梁小娟说道：“不至於吧……”
    曲麦穗没有说话。
    几个女孩出了城，往大青山方向走，路边的树皮都被扒光了，草根也被人挖得乾乾净净，越往山里走，情况好一些，野菜也多了起来。
    梁小娟蹲下来挖野菜，一边挖一边念叨：“这薺菜好，嫩，还有这个，蒲公英也能吃……”
    毛秀英笑著打趣她：“小娟，你现在比农村大妈还懂。”
    梁小娟理直气壮：“那当然，饿出来的本事！”
    几个女孩都笑了，可笑著笑著，笑容就淡了。
    因为她们看见，远处也有几个人在挖野菜，那些人瘦和竹竿似的……
    张慧美小声说：“听说这附近的村子有人饿死了……”
    几个女孩都不说话了。
    野菜越来越难找，近处的地皮被翻了无数遍，连根都被刨走了，她们只能往更深的林子里走。
    曲麦穗走在最前面，手里握著砍柴刀，突然，她停下了脚步。
    她压低声音，“別动。”
    几个女孩都停住了，前方十几步远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梁小娟声音发抖：“那……那是什么？”
    曲麦穗握紧砍柴刀，慢慢的往后退。
    她说道：“野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