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尘埃仿佛都被洛璇璣那句“交易”冻结了。
    那个象徵著“遗书”的计划书继续投屏，屏幕上的闪烁的倒计时像是一把锯子，一下一下锯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顾长生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心念微动，视线穿透了现实的表象，落在了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面板上。
    在洛璇璣那张清冷如霜的头像旁，一个鲜红的数字正在微微跳动。
    【好感度：92】
    顾长生心中猛地一颤。
    九十二点。
    平日里，她总是用那套冰冷的量子力学、博弈论將自己层层包裹，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只是她眼中的数据。
    可谁能想到，在这具看似由理性和逻辑堆砌而成的躯壳下，竟然藏著一座隨时准备喷发的活火山？
    什么“实验请求”，什么“数据採集”。
    全是藉口。
    这分明就是一个对感情笨拙到了极点的女人，在用她唯一懂得的方式，向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別。
    “呼……”
    顾长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那股憋闷感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化作了一团烈火，直衝天灵盖。
    她在等一个签字。
    签了字，就是同意了这场以“消亡”为代价的交易。
    顾长生伸手，接过了那个还带著她掌心余温的平板电脑。
    洛璇璣的肩膀几不可见地鬆弛了一瞬，那是卸下重担后的释然，也是走向刑场的决绝。
    “啪！”
    一声脆响。
    顾长生一把夺过那个平板电脑，看都没看上面的条款一眼，大拇指极其粗暴地按下了锁屏键，然后手腕一抖，那个昂贵的电子设备就像一块废铁一样，被他隨手丟开。
    “顾长生，你……”洛璇璣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於出现了一丝错愕的裂痕，“这不符合……”
    “去他妈的符合。”
    顾长生直接爆了粗口。
    他往前跨了一步，甚至不想再听她那些关於熵增、关於数据覆写的鬼话。
    下一秒，他那只不算宽厚、却异常温暖的手掌，一把反扣住了洛璇璣那只冰凉得有些发颤的手。
    十指强行挤进她的指缝，扣紧，直到两人的掌心再无一丝缝隙。
    “听著，洛教授，洛祖师。”
    顾长生低头，目光如炬，死死锁住她有些慌乱的眼睛，“在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牺牲这两个字，更没有拿女人去填坑的道理。”
    “这个错，我犯过一次，绝对不会犯第二次。”
    说到这儿，顾长生的目光並没有停留在洛璇璣身上，而是意有所指地向旁微微一偏，精准地落在了正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夜琉璃身上。
    夜琉璃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透著狡黠的桃花眼，此刻竟然慌乱地四处乱飘。
    一段被尘封的记忆，如同迴旋鏢一般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口。
    她想起来了。
    那个大婚之夜，那杯加了料的同心酒。
    当时的自己，也是打著“为你好”的旗號，自以为是地替他安排好了一切退路，迷晕了他，独自一人跑掉，去面对杀局。
    那时候觉得自己特伟大，特悲壮，觉得自己简直是全天下最好的女人。
    现在回想起来……那分明是对他最大的残忍和不信任。
    “可那是……”洛璇璣继续道。
    “闭嘴，听我说。”
    顾长生转过头，打断了她的辩解，仿佛那个曾经统御遗尘界的圣王，短暂地降临在了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里。
    “你的模型错了。大错特错。”
    顾长生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你以为唤醒是什么？是覆盖？是格式化？是一段高级代码刪除了低级代码？”
    “那是你们科学家的傲慢。”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洛璇璣的眉心，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上的灰尘。
    “那是融合。”
    “太一祖师是你，喜欢喝黑咖啡的洛璇璣也是你。就像江河入海，你见过哪条河因为流进了大海，就说自己死了的？”
    顾长生看著她，眼神里满是篤定，“那八千点羈绊值，不是买命钱，是路费。是让那个太一祖师回家找你的路费。”
    洛璇璣愣住了。
    她那颗足以进行亿万次运算的大脑，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融合……而不是覆盖？
    “真的……不会消失吗？”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保证。”
    顾长生握著她的手紧了紧，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与霸道。
    “就算醒来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太一祖师，我也绝不允许她抹杀掉现在这个有血有肉的洛璇璣。”
    他盯著她的眼睛，眼神灼热得仿佛能烧穿一切理性的防线：“哪怕是大逆不道，哪怕要狠狠顶撞那位祖师，我也要把你给抢回来。”
    “无论最后醒来的是谁，她都会记得今天这间404室的味道，记得这里的拥挤，记得你为了抢洗澡位列出的公式，也记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却让人感到无比心安。
    “记得你刚才想要潜规则我的邪恶计划。”
    洛璇璣那张常年苍白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浮起了一抹红晕。
    她下意识地想要推眼镜掩饰尷尬，却发现一只手被顾长生死死攥著，根本抽不出来。
    “所以，这不是实验。”
    顾长生转过头，目光扫过旁边神色复杂的慕容澈、凌霜月和夜琉璃，最后重新落在洛璇璣身上，大声宣布：
    “这是约会。”
    “那是一场约会。”
    “一场只属於你，洛璇璣，和我，顾长生的约会。”
    “不是为了告別，而是为了……重逢。”
    ……
    屋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老旧的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一声嗡鸣。
    慕容澈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胸，那双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凤眸中，此刻却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她看著洛璇璣，那个平日里只会跟她爭论数据、让她恨得牙痒痒的女人，此刻却像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小猫，任由顾长生牵著。
    那是一种哪怕隔著几米远，都能感受到的……破碎感。
    “切。”
    慕容澈偏过头，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髮，“说得倒是好听。万一呢？万一那个什么道尊醒了，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谁都听得出来，她那股子非要爭个你死我活的劲头，已经散了大半。
    凌霜月抿著嘴唇，清冷的眸子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感同身受的酸楚。
    她低著头，清冷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师……如果你真的只是为了那个所谓的实验，我绝不同意。但如果是为了……”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两人紧握的手，“如果是为了你自己，我……”
    说到这里，她卡壳了。
    哪怕知道这是为了救世，哪怕被顾长生那番话感动得一塌糊涂，但一想到明天这两人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卿卿我我整整一天，她心里就像是被塞了一团沾了醋的棉花，酸涩难当。
    她默默地拿起了茶几上的水果刀，开始削苹果。那长长的果皮在她手里连绵不断，刀光凛凛。
    气氛再次陷入了僵局。
    理智告诉她们，这是最优解。
    但情感上，谁愿意看著自己的男人跟別的女人去约会？哪怕那个女人是队友，哪怕是为了拯救世界。
    “哎呀——”
    一声拖著长音的娇呼突然响起。
    一直装死的夜琉璃，此刻终於忍不住了。
    她像只灵活的猫一样跳下来，挤到几人中间，脸上掛著那种標誌性的、唯恐天下不乱的坏笑。
    “姐姐们，格局！格局要打开嘛！”
    夜琉璃一边说著，一边冲顾长生挤眉弄眼。
    “你看洛姐姐都惨成这样了，为了咱们的大业，要把自己献祭给……咳咳，献祭给夫君。咱们要是再拦著，那不成了棒打鸳鸯的恶毒婆婆了？”
    凌霜月手里的刀一顿，差点削到手。
    恶毒婆婆？这死丫头会不会说话？
    “但是呢——”
    夜琉璃话锋一转，那双桃花眼里闪烁著狡黠的光。
    “完全隔离確实太过分了，万一小王爷把持不住，或者洛姐姐兽性大发……哦不，是实验过激，那咱们也不放心对吧？”
    洛璇璣：“……”
    她觉得自己的风评被害了。
    “既然姐姐们都这么纠结，那不如听听本圣女的意见？”
    慕容澈冷哼一声：“你很大度？你能忍受他们去开房？”
    “呸呸呸！谁说让他们开房了！”
    夜琉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约会嘛，又不一定要上床！逛街是不是约会？看电影是不是约会？压马路是不是约会？”
    她眼珠子一转，那股子唯恐天下不乱的坏水又冒了出来：
    “我的提议是——半隔离！”
    “什么意思？”凌霜月皱眉。
    “意思就是……”夜琉璃嘿嘿一笑，指了指顾长生和洛璇璣，“他们俩在前面约会，不管是牵手也好，拥抱也罢，咱们都忍了！但是！”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我们三个，作为特聘观察员，必须全程跟隨！保持五十米……不，一百米的距离！”
    “只要他们不进被窝，不搞脖子以下的剧烈运动，我们就当瞎子、聋子，让他们去疯、去浪！”
    “但只要某些人想要越界……”夜琉璃衝著顾长生露出了两颗亮晶晶的小虎牙，做了个“咔嚓”的手势，“那就別怪姐妹们实行物理断连了！”
    “这叫什么？这就叫……虽然我绿了，但我绿得明明白白，绿得有理有据！”
    “噗——”顾长生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但不得不说，夜琉璃这个看似胡闹的提议，却精准地击中了慕容澈和凌霜月的底线。
    全封闭的二人世界？不行，风险太大，心里太酸。
    但在眼皮子底下的公开约会？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主动权还在自己手里，一旦这两人有什么越轨举动，她们隨时可以衝上去“拨乱反正”。
    但这还不够。
    看著还在犹豫的二人，夜琉璃眼珠一转，拋出了最后的重磅筹码。
    “而且，咱们远远地看著，拿著望远镜看著，拿著摄像机录著！”
    夜琉璃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笑容里透著一股子魔教妖女特有的坏劲儿：
    “哪怕以后太一祖师真的醒了，咱们手里也有她的黑歷史录像啊！”
    她双手比划出一个相框的形状，语气里充满了诱惑：“想想看，高高在上的道尊，看到自己凡人时期像个小女生一样谈恋爱的录像……那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绝杀。
    这个提议一出，慕容澈和凌霜月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特別是凌霜月。
    一想到自家那位总是板著脸训人、清冷得如同九天玄冰的老师，將来有可能被这段“黑歷史”羞得抬不起头来……
    那画面，简直太美，不敢看。
    这种“欺师灭祖”的快感，瞬间压倒了心里的那一丟丟酸意。
    慕容澈沉吟了片刻，看了一眼依然努力维持冷静的洛璇璣，最终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
    “行吧。”
    女帝陛下摆了摆手，一脸嫌弃，“就当是看猴戏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敢有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別怪我不讲武德，直接清场。”
    “还得加上一条。”凌霜月努力压下嘴角的上扬，冷冷地补充道，“禁止在封闭空间独处超过半小时。”
    “成交！”慕容澈一锤定音。
    顾长生张大了嘴巴，看著这三个瞬间达成共识的女人，感觉自己像是被卖了还在帮人数钱：“不是，没有人问问当事人的意见吗？”
    “你有意见？”慕容澈、凌霜月、夜琉璃三双眼睛同时杀过来，眼神里写满了“你敢有意见试试”。
    顾长生立刻闭嘴，转头看向洛璇璣，眼神里带著一丝“我也尽力了”的无奈。
    他看著洛璇璣，眼神里满是温柔：“听到了？这就是群眾的呼声。”
    洛璇璣那双总是冷静得可怕的眸子里，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挣脱了顾长生的一只手，蹲下身捡起了那个被顾长生丟弃的平板电脑。
    她重新解锁，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多变量的远距离观测，虽然会產生一定的背景噪音，但如果在可控范围內，反而能作为对照组，刺激顾长生在公开场合的……表演欲和保护欲。”
    “这种类似於偷情的心理暗示，某种程度上，能提升荷尔蒙分泌效率。”
    顾长生：“？？？”
    谁要偷情了？这就是正经约会！
    那边又传来一阵压抑的窃笑声，他转过身来，看著那边已经结成同盟的三个女人，挑了挑眉：“你们在那嘀嘀咕咕谋划什么呢？是不是在想怎么搞破坏？”
    “怎么会呢~”
    夜琉璃甜甜一笑，举起手里的鯊鱼玩偶晃了晃，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狡黠：“我们是在商量，明天给洛姐姐准备什么样的战袍，才能把夫君你迷得神魂顛倒呀！毕竟是只有24小时的限时副本，装备必须得跟上嘛！”
    顾长生被这丫头的虎狼之词噎了一下，刚想反驳，衣袖却被轻轻拉了拉。
    洛璇璣的声音虽然还在努力维持平稳，但那股子鼻音却怎么也藏不住：“虽然多了三个高瓦数的自走型摄像头……但基於当前局势，这是可行性最高的方案。”
    她一边说著，一边將手中的平板电脑递到了顾长生面前。
    屏幕上，已经不再是那些冰冷的“人格覆盖”条款。
    只有一行简简单单的字：
    《关於洛璇璣与顾长生的一日约会监管协议》
    在那份协议的末尾，留出了甲乙双方的签字栏。
    顾长生接过平板，手指滑动，在乙方那一栏里，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把平板递迴给洛璇璣。
    顾长生指了指甲方的那一栏，“签了字，我明天的时间就归你了。”
    洛璇璣接过平板，低头看著那个名字。
    顾长生。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触控笔。
    没有了之前的犹豫，也没有了对未来的恐惧。
    她在这个名字的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洛璇璣”三个字。
    两个名字並排在一起，就像是某种古老的婚书。
    那是她做过的最不严谨、最草率，却也是最期待的一个决定。
    那一刻，她不再是太一剑宗高高在上的老祖，也不再是那个只要数据的冷血科学家。
    她只是一个在这个虚假世界里，贪恋那一抹真实温度的女人。
    她收起平板，看向顾长生，眼里的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
    “那么，顾先生。”
    洛璇璣签完字，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嘴角扬起了一个顾长生从未见过的、生动而明媚的弧度。
    “请务必……给我一个完整的，只属於洛璇璣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