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道则……”
    陈根生在空中喃喃自语。
    修仙界的规则，是顺天应人，是感悟，是融合。
    而他现在的状態，是排斥，是掠夺，是自洽。
    他体內的每一滴血，每一块肉，都在按照一种完全不同於修仙界的逻辑在运转。
    甚至，它隱隱凌驾於现有的境界之上。
    “我不借道。”
    “我便是道。”
    这个念头一出，陈根生只觉脑海中轰然一震。
    仿佛有一道古老的枷锁，在这一刻悄然崩断。
    若说修仙是向天问道，求得一份长生契约。
    那么他现在的路，就是要在自己的身体里，强行开闢出一方天道。
    在这方天道里，没有元婴化神之分，没有三灾九劫之数。
    只有强与弱，吃与被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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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条绝路。
    自古以来，从未有生灵能脱离天地规则而独活。
    即便是上界仙人，也不过是规则的掌管者，而非创造者。
    但这也是唯一的活路。
    因为这天地，已容不下他陈根生。
    这仙人，已不许他陈根生活。
    我好像可以慢慢自成方圆。
    陈根生身形骤停。
    极为突兀地悬停在了一处断崖之上。
    惯性在他身上仿佛失去了作用。
    他闭眼內视。
    修行者到了元婴境，灵台识海自成乾坤，元婴居於中央，沟通天地桥樑。
    陈根生曾遭林书以灭虫散封禁五感，又被其炼化山河，按理说，那具半寸高的小人儿早该崩解七七八八。
    可那处本该荒芜残破的灵台，此刻竟被一团黑雾包裹。
    黑雾中心，一个约莫寸许高的蜚蠊正立在了那里。
    “元婴竟未散去……”
    陈根生低语，语气复杂。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彻底捨弃了修士的身份，转而投向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原始生命形態。
    可这尊元婴的存在，却在提醒他，即便捨弃了天道，即便逆行了规则，他体內那份属於陈根生的根骨，依旧拽著修士的最后一点余暉。
    不对。
    这元婴变了。
    这一刻，陈根生终於確定，自己依旧是名修士。
    此时，荒原之上风声骤停。
    陈根生抬首。
    只见前方升起一缕青烟。
    这烟气色泽纯正如玉，带著一股令眾生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的气味。
    青烟繚绕，不散不乱。
    不过数息之间，便凝聚成一张巨大的人脸。
    那人脸五官模糊，唯有一双眼眸冷漠至极，仿佛那是两颗亘古不变的星辰，高悬於九天之上，俯瞰著这葬仙坑內的污浊与陈根生这只螻蚁。
    陈根生双手垂在身侧，似在打量一件死物。
    一道宏大的声音，传来。
    “下界修士，陈根生。”
    “尔杀伐无度，吞噬同道，更以卑贱之躯，褻瀆上界仙人林书法体。按律，当受雷亟火焚，神魂贬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白玉京诸仙念尔修行不易，且此界道统崩坏，特网开一面，赐尔一场造化。”
    “自下月起，每月初一，白玉京將有一位仙人降神此界，寻尔问罪。或是剑仙，或是雷神，或是那搬山填海之辈。共计十二位。”
    “这既是天罚，亦是天恩。”
    “若你能在这十二位仙人的追杀下苟活不死，撑过这十二月之期。白玉京便赦免你一切罪衍，更赐你飞升接引，许你脱去这身污浊皮囊，重塑仙骨，位列仙班，做那逍遥长生的天上人。”
    话音落下，天地间似有仙乐奏响。
    那烟雾人脸眼眸低垂，似乎在等待陈根生跪地谢恩，痛哭流涕。
    毕竟对於这下界生灵而言，飞升上界，乃是毕生所求的终极彼岸。
    陈根生上前了一步。
    既然是烟，那便该是给人闻的。
    那张原本宝相庄严、代表著上界意志的烟雾人脸，竟然被陈根生吸进了鼻子里。
    “大胆！”
    那宏大的声音刚吐出两个字，便瞬间走调，化作了扭曲的呜咽。
    繚绕的青烟如同被长鯨吸水，化作一道青色的湍流，打著旋儿，无可阻挡地钻入了陈根生鼻子之中。
    不过弹指之间。
    尽数没入陈根生体內。
    片刻后他张开嘴，隨意地吐出一口浊气。
    什么天恩，什么造化。
    天垂纶竿钓眾生，一口吸尽满天星。
    又过一会。
    那些青烟在被吐出后，竟逆风而凝，不散，不乱。
    色泽由青转紫，由紫转黑，最终化作一团极不详的墨色云团。
    云团翻涌，重塑五官。
    这一回，不再是仅有冷漠眼眸的法相。
    烟雾勾勒出的，是一张清瘦老者的面容。
    老者双目微闔，淡淡说道。
    “下界孽障，虽以此等野蛮行径坏我法旨，然天数有定，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正月，降神者乃掌剑司行走，號折梅仙。”
    “二月，降神者乃天刀宋氏，修人道刀则。刀意霸道，可断沧浪，號断水仙。”
    云团翻涌，幻化出一柄无形长刀虚影，寒光凛冽，仅是一道投影，便令周遭空气发出布帛撕裂之音。
    “三月，降神者乃体道魁首，肉身成圣，以身为舟，號搬山仙。”
    画面再转，一尊金灿法相隱现，肌肉虬结如龙，肩扛须弥，足踏幽冥。
    “四月，五行道正统，掌生克变化，號焚天仙。”
    “五月，阵道宗师，一念起阵，困杀万灵，號弈棋仙。”
    “六月，符道通神，借天地之力，役鬼驱神，號万符仙。”
    隨著那老者语速加快，陈根生周遭百丈之內，异象纷呈。
    时而火海滔天，时而棋盘纵横，时而金符漫天。
    陈根生面无表情。
    “七月，乃鬼月。诡道魂修下界，专攻元神，勾魂夺魄，號摄魂仙。”
    “八月，血道巨擘，以精血为食，修血煞神通，號赤尸仙。”
    “九月，尸傀一道虽为旁门，然上界亦有大能。此仙炼尸万千，不死不灭，號赶尸仙。”
    老者似未察觉，继续宣告最后的三位镇压者。
    “十月，感悟道则之枯荣。一念花开，一念叶落，剥夺寿元，號枯荣仙。”
    “十一月，感悟道则之星河。引九天星力，神游太虚，號摘星仙。”
    最后，烟雾剧烈震颤，几近崩散。那老者面容虽模糊，却透出一股令天地变色的肃杀。
    “腊月，终局。掌雷部刑罚，修风雷正法。代天执刑，扫荡妖氛，號九天应元雷尊。”
    十二位。
    涵盖人道、诡道、感悟道三大类。
    剑、刀、体、五行、阵、符、魂、血、尸、枯荣、星河、雷法。
    老者幻象渐渐淡去，只余最后一句箴言，如钉子般钉入这方天地。
    “陈根生，这十二月令，便是你这魔头的丧钟。你可有悔？”
    陈根生低低一笑，双掌倏然合十，青烟瞬间崩解，消散无踪。
    白玉京头十二楼，楼楼皆悬杀人鉤。
    泥涂臥骨无人问，敢向苍天借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