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31日，晚，七点二十九分。
    窗外是万家灯火。
    室內是一片温馨。
    即將十七岁的王楚燃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手里捧著杯热牛奶，眼睛盯著电视。
    “妈，晚会要开始了！“她朝厨房喊了一声。
    母亲端著水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今年陪你一起看芒果台。“
    王楚燃嘴角有了笑意，眼睛却还盯著屏幕。
    电视上，芒果台的跨年直播晚会，在七点半这一刻准时开始。
    以何囧为首的主持人们穿著礼服上台，热热闹闹地开场。
    一个个节目轮流表演。
    王楚燃看得投入，时不时就要点评两句。
    “张靚影唱得不错，就是妆有点浓。“
    “华辰雨……得罪造型师了？“
    “刘韜这身搭配也很一般。“
    她抱著靠枕边看边说，就像坐在评委席里的专业评审。
    母亲看著她专注的侧脸，突然说：“囡囡，上次那家经纪公司又来找了……还是想签你。“
    王楚燃怔了一下，將目光从电视上移开：“就是准备对我进行专属培养的那家？“
    “对，他们说你现在高二正合適，签约后会有专业老师对你进行定製培训，还能保证你上大学前至少进组一次。“
    王楚燃不说话了，抿著嘴。
    当明星是她从小被母亲灌输培养的梦想。
    但真到了要做决定的时候，她又有点犹豫。
    这意味著要放弃普通高中生活，提前进入那个母亲一直渴望她能进的，复杂的圈子……
    好纠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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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这时新的节目开始了，新的艺人上台了，成功消解了母女之间这份相对无言的尷尬。
    是杨羊的独唱。
    屏幕里的杨羊掛著翅膀悬在半空，帅气的外形在灯光下特別显眼。
    王楚燃暂时將所有的纠结和烦恼拋在脑后，专心看起了表演。
    最近刚看完《盗墓笔记》的她，確实很吃杨羊这一款的长相。
    作为一个对於细节很是挑剔的人，王楚燃一直觉得，在这个看脸的时代，出眾的外貌是作为一名艺人必须具备的基本条件。
    话说，网络上，通常都是怎么形容自己这种人来著？
    外貌协会？
    花痴？
    王楚燃觉得这些词汇都不够精准。
    美学家...吧。
    这个形容才最贴切。
    “妈，你看，杨羊的侧脸线条多好看。“她指著电视，“鼻子挺，眼睛也有神。“
    母亲摇摇头：“你这孩子，从小就对好看的东西特別在意。记得你七岁参加模特比赛，別的小朋友都在认真走台步，就你一直盯著台上最好看的那条裙子看。“
    “爱美不是很正常嘛？”王楚燃撇撇嘴，“再说了，还不是你从小带我去参加各种比赛养出来的习惯。“
    这话倒是真的。
    王楚燃的母亲年轻时也曾有过明星梦，只是碍於生活所限，没能成真，后来便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女儿身上。
    从王楚燃记事起，母亲就带著她到处参加选秀。
    舞蹈，唱歌，表演……
    她全都学过，也从未落下。
    衣服要穿最漂亮的，笑容要是最甜美的……
    这就是她过去人生的总结概括。
    不过那都是以前的老黄历了，不提也罢。
    曾经的『宋亚梦』已是过去。
    此刻的『王楚燃』才是她的未来。
    走神的王楚燃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杨羊表演完了，已经下台。
    主持人何囧再次上台报幕：
    “接下来这位是今年年末华语乐坛的最大惊喜！才出道的他，凭藉眾多原创歌曲和一张爆红的ep征服了无数听眾！今夜，他將带来最新英文原创歌曲——《its you》！”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迎接……林灿！”
    听到如此常规的介绍，王楚然的兴趣並不大，目光还有些流连。
    她在回想杨羊的舞台……
    直到舞檯灯光彻底暗下。
    无尽的黑暗之中，一束追光灯打在中央，一架三角钢琴缓缓升起。
    钢琴前坐著个穿白色长袍的年轻人。
    镜头推近特写时，清醒过来的王楚燃，整个身体都隨著心神颤动了一下。
    这张脸……太好看了。
    比已经是上上之选的杨羊还要更加出眾。
    五官精致得像精心雕琢过，眉眼深邃，鼻樑高挺。
    最特別的是他的气质，既有少年的乾净，又有艺术家的忧鬱。
    聚光灯像羽衣，为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圣洁。
    “这……是谁啊？”王楚燃眼睛都看直了。
    母亲也坐直了身子：“这孩子真精神。“
    电视上打出介绍：
    《its you》
    词/曲/编/唱：林灿
    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清鸣的前奏流淌而出。
    他侧头靠近话筒，声音温柔又有磁性：
    “baby im falling， head over heels。”
    （亲爱的我为你神魂顛倒）
    “looking for ways to let you know just how i feel。”
    （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oh wish i was holding，you by my side。”
    （多希望此刻你在我身旁）
    “i wouldnt change a thing cause finally its real。”
    （一切完美只因梦想成真）“
    王楚燃觉得心跳都慢了一拍。
    这声音太动听了，每个音符都敲在她心上。
    更別说那张在灯光下完美无缺的侧脸，让她根本移不开眼。
    “tryna hold back， you oughta know that。”
    （试著克制但你应该知道）
    “youre the one thats on my mind。”
    （你一直在我脑海縈绕）
    “falling too fast，deeply in love。”
    （深深坠入爱河）
    “finding the magic in the colors of you……”
    （在你身上找到魔力）“
    歌词简单却真诚。
    配上林灿深情的演唱和熟练的钢琴，整个表演特別有感染力。
    王楚燃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生怕打扰这美好的时刻。
    她忍不住想像，台上那个年轻人不是在对千万观眾唱歌，而是在对她一个人表白。
    她仿佛看见自己穿著白色长裙，站在舞台另一端，接受著他深情的注视。
    这种被万眾瞩目，成为全场焦点的感觉，让她心驰神往。
    “youre the right time，at the right moment～”
    （你是不早不晚的恰逢其时）
    “youre the sunlight，keeps my heart going oh~”
    （你是我心跳不止的阳光）
    “know when im with you～cant keep myself from falling……”
    （明知相伴便会情不自禁……）
    “right time～at the right moment～”
    （恰逢其时，就在这一刻～）
    “its you～”
    （是你）
    “you～its you～”
    （就是你）
    不知为何。
    和台上这个弹琴唱歌的英俊青年相比，刚才还在让她回想的杨羊，突然就显得普通了起来。
    不管是长相、身材还是气质，台上那个人都完美符合她心里对“完美“的定义。
    这是一种超越了外表欣赏的，发自內心的共鸣。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林灿起身鞠躬。
    全场爆发出热烈掌声。
    镜头扫过观眾席，拍到很多激动陶醉的脸，还特意给了作为特殊观眾的古丽娜札几个特写。
    王楚燃看了眼笑容明媚的娜札，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没来由的不服气。
    异域风情？
    也就那样吧。
    要演技没演技，要努力没努力……
    如果说这种除了一张脸什么都没有的花瓶，都能成为艺人，成为明星……
    那自己为什么不可以呢？
    就是同样被人当做花瓶来看，自己也不会比她差吧？
    林灿的表演已经结束好一会儿了，越想越乱的王楚燃，被搅乱的心事始终没能舒展开来。
    这和刚才看杨羊表演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杨羊的帅是標准的好看，像精心设计过的工业商品。
    但台上的林灿，更像是天生无暇的艺术品。
    他指尖流出的每个音符，灯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掌控全场的那种从容……
    完整地在她心里拼凑出了一个“完美”的形象。
    这个形象，她再熟悉不过。
    从六岁起，她就跟著母亲到处参加培训和比赛。
    舞蹈教室的镜子里，总映著母亲严肃的脸。
    “动作再用力点。”
    “表情自然些。”
    “我们要做到最好。”
    “你觉得你已经做到完美了吗……”
    她记得十岁那年舞蹈比赛，因为一个转圈的小失误丟了冠军。
    回家路上母亲一言不发，那种沉默比骂她还难受。
    十三岁唱歌比赛，评委说她“技巧可以，感情不够“。
    那天晚上她对镜子练了无数遍笑容，直到脸都僵了，还是找不到让母亲满意的那个弧度。
    完美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尺子，量著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
    她曾拼了命地努力，却总是觉得差了那么一点。
    可现在她看到了什么？
    台上的那道身影……
    每个眼神，每次举手投足，每个细微动作……
    都在詮释著什么才是“最好”……
    也都在展现著她苦苦追寻却始终达不到的“完美”。
    就好像他天生属於舞台，属於掌声，属於光芒，属於所有仰慕的目光。
    “这个小伙子不错，比你看好的杨羊强太多了，舞台呈现得也很完美，无可指摘……”
    母亲隨口点评的无心之言，就像根针，轻轻扎破了她心里积压多年的委屈。
    【完美】
    【无可指摘】
    多简单的几个字，却是她拼尽全力也没从母亲那里得到过的评价。
    为了这样的评价，她放弃了童年，甚至渐渐忘了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
    而现在……
    母亲却这么轻易地把这个评价给了一个陌生人。
    这一刻，王楚燃突然就明白了，方才的自己为什么会对林灿的舞台这么著迷……
    她在羡慕，也在嫉妒。
    天生属於舞台和掌声的【林灿】，在她眼里已经不只是某个人的名字。
    而是她所有梦想的化身。
    那个她拼命想成为，却始终做不到的“完美的自己”。
    她想靠近【林灿】。
    就像靠近理想中的自己。
    她也想和【林灿】一样。
    成为黑暗中的一束光，再从母亲口中得到一句无可指摘的完美称讚。
    她更渴望站在【林灿】身边。
    好像这样就能沾上一点他身上的光，填补心里那些永远填不满的缺口。
    “囡囡。”母亲的声音將她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现实，“经纪公司的事，你想好了吗？“
    所有的犹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梦想从未如此清晰，目標从未如此明確。
    王楚燃转过头，看著母亲的眼睛，清清楚楚地说：
    “嗯……帮我签约吧，妈，我想出道……”
    这个决定不再是为了满足母亲的期待。
    而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有一天，能理直气壮地站在那束追光灯下，遇见那个完美的自己。
    “也是为了有一天……”
    “能够与光芒站在一起，而不是只能隔著屏幕仰望。”
    王楚燃望著母亲脸上难得一见的满意笑容，在心里默默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