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孙临风已经收拾完所有东西走出病房，这次逃过一劫，对他来说真无异於人生重启。今天罗白、诸葛麾和雷月灵是一起来接他回家的。
    到了家，孙临风发现之前惨烈的现场已经被整理过了。
    雷月灵笑道：“我找萝卜要了钥匙，让机器人清洁工打扫了。希望你別介意。”
    “感谢还来不及，怎么会介意。”孙临风是真的感谢。
    很快有无人机送来新鲜的蔬菜鲜肉，雷月灵开始在厨房忙碌。
    孙临风取出珍藏的葡萄酒和醒酒器，小声问道：“你和她？”
    罗白摇头道：“並没有，今天我们只是作为你的朋友在这里。”
    孙临风皱眉道：“那么……唐倩呢？”
    “她主动说，我们都需要静一静。”罗白苦笑了一下，“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和唐倩不是有感情的吗？而且你並没有出轨呀。”孙临风皱眉道，“她和你吵架，是因为她真的在乎你吧。这事情既然过去了，那就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唄。”
    “道理我也不是不明白。但是……说不清。总觉得还差点什么。”罗白转动著红酒杯说，“尤其是在这次特殊事件后，我还在纠结自己的人生。在我纠结的时候，不適合跟她在一起。另外，鑑於我们之前遇到那么多危险的事，在无法告诉她真相的情况下，还是不要把她捲入我的生活吧。”
    其实罗白没有说出来的是，最近他总是在想和天先生的那场对话。天先生说，想要寻找隱藏於世界里的另一套规律，想要他接管天生天养计划。在弄清自己的想法前，罗白他真的需要独处一段时间。而且，今天他还得到了诸葛麾给的“那个恐怖”消息。
    诸葛麾喝了口酒，冷笑道：“明明都是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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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倩不適合，雷月灵你也不要吗？”孙临风好笑道，“哥哥，你是脑抽了？”
    罗白苦笑道：“我总觉得月灵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秋山的眼神。和一个死人爭，太麻烦了吧。”
    “你是真的脑抽了。”诸葛麾看著厨房里活色生香的女人，自语道，“那么个有钱又好看的女人。你作为作家，不正该找个富婆包养吗？”
    “呃，我还想再努力几年。”罗白笑道。
    孙临风说：“我觉得你是逃避，能不能过得瀟洒一点？”
    诸葛麾撇嘴道：“可惜月灵姐看不上我，要不然，哼哼。”
    雷月灵在厨房里，听著外头男人们的对话。有时候，我们以为自己说话声音很轻，其实只要你说了，就可能被人听到。罗白的话，让女人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作为劫后余生者，对方的意思她懂，所以她能做的就是保持距离留待以后。雷月灵还记得那天晚上，罗白为了自己不顾生死前往101层，她还记得这个男人为了安慰自己说出的那句“一定”。她还记得，当清野策倒下后，罗白失魂落魄的样子。
    有时候，有这些就够了。不管出於什么理由，有这些就够了。至於罗白在纠结的复製人、生化人什么的，雷月灵反而是不纠结的，甚至於有关唐倩什么的，其实她也是不纠结的。但她是个要面子的女人，让她倒追男人是不可能的。
    孙临风笑问：“不说纠结不纠结的，接下来，你不去主动接管天生天养计划？如果你有什么想法，会告诉我们的吧？”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没办法回答你。”罗白心底里想的是，孙临风好歹是死里逃生。如果还要继续冒险，或许就该自己去冒险。
    孙临风微微皱眉，拉著诸葛麾说：“我们算是生死之交了，对不对，麾少？这件事我们会一管到底。”
    诸葛麾附和道：“是啊。反正你別一个人做傻事。做傻事得一群人做才安全。”
    罗白笑了笑，表示自己明白的。
    等到男人们把话说得差不多了，雷月灵端著菜走出厨房。
    好友们坐定下来，一起推杯换盏，其乐融融地吃了饭。吃饭的时候，雷月灵表示这次是真的要回南京了，之前公司里很多事落下了，必须要打起精神做。孩子也快忘记妈妈的样子了，必须回去补偿儿子，不然太对不起老秋了。罗白没有做具体表示，只说之后去南京找他们玩。诸葛麾说歌王要来开演唱会了，问他们去不去。罗白表示，这个可以有。然后恬不知耻地又说，其实他自己唱歌也是很好的。
    晚饭后，眾人依依惜別。雷月灵看罗白的眼神带著依恋，但並没有多说什么。
    罗白回到自己的家，家门口无人机快递集散点有一个他的快递。他进到屋里，並没有马上打开快递，而是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当然也感觉到了雷月灵眼里的依恋，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心里的酸痛。但对他来说，这样的感情有些过於复杂了。他不能说自己不喜欢雷月灵，但他觉得自己对唐倩也是有责任的。他因为复製人的身份，无法把自己的所有託付给唐倩。难道就能完全將自己託付给雷月灵了吗？
    他和雷月灵的感情，总觉得还差著一些东西。这些微妙的东西，让他无法鼓起勇气迈出那一步。
    唐倩在分手前，曾经问过他两个问题，一个是他是否爱上了雷月灵。他回答，並不算是。唐倩就问，那他到底是什么问题？几年的感情难道不值得珍惜？因为她也认为两人並不只是感情问题，但她很確定罗白有事瞒著自己。罗白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他可以把自己是复製人的事瞒对方一辈子。但是女人也可能会一辈子都认为他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每个婚姻都有秘密，但是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男人本该是照顾女人的，怎么能反过来让女人来包容自己？正因为想不明白这一点，当然也因为给孙临风他们说的理由，他做不了决定。虽然罗白也明白，唐倩也好，雷月灵也好。错过了就可能真的错过一辈子。
    一辈子是多久？罗白轻轻喝了口水，谁知道呢？所以他慢慢喝著水，想著也许过几秒钟就能结束心痛。辜负了两个喜欢自己的女人，自己算是自私吗？他嘴角掛起苦笑，我只是不想伤害人，也不想被伤害而已。他忽然羡慕起秋山，死了之后一了百了。
    关於日本之旅的细节，他连孙临风也没有详细说，只是简单说了他从清野策的母亲那边了解到，关於仿生大脑的一些事。人工智慧的研究，可能也是天先生的业务。孙临风问他，到底会不会执掌天生天养。他的回答是还在考虑，也许会考虑一辈子。但其实，那么大的组织不会一直在那边等他。
    一杯冰水慢慢喝完，罗白打开快递盒，里头是一个存储器和一个蓝色盒子，不禁心里一动。
    把存储器接上智能管家系统，显示里面有一个视频文件。罗白毫不犹豫地就点开了，並按照界面提示戴上虚擬成像眼镜。画面里是坐在玻璃房里的天先生。
    “罗白，你好。你会收到这个视频，是因为达成了几个条件。第一个条件，当然是我的肉身已经死了。第二条则是，我在生前对你比较满意，把天生天养计划的继承权给了你。第三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目前为止，我成功进入了另一个状態。”
    罗白摸摸脑袋，什么叫做另一个状態。
    “你知道，我这一生一直在研究命运这个课题。”天先生继续道，“我虽然造就了那么多复製人的生活，可是这些样本和整个世界比起来，还是太少。少到我无法通过他们来窥探我想要知道的事。我一天天衰老，却越来越看不清命运为何物。这让我非常苦恼。好在科技进步，让我在有生之年，终於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大约在三年前，我攻克了一个课题。那就是记忆重启生命上载。我每天会把自己的记忆存储到一个秘密伺服器上，这样当我生命终结的那一天，就是我的数字生命诞生的日子。只是不到最后一刻，我並不能百分百確定，是否一定能成功。不到最后一刻，我也不確定自己的心意。所以只有身边极小范围內的人知道这个方案。”
    这时候，视频明显被剪辑过。
    画面一变，玻璃房消失，出现了一个中年人的天先生的形象。
    “说实话，我想过杜一他们会选择暴动，但我还是抱著万一他们不暴动的想法。也许是因为我比较念旧吧。但是生命是复杂的。我之前並没有告诉他们我的终极计划，因为我確实想最后考验他们一次。如果他们选择忠於我的命令，那么我就会带他们前往下一步研究。可惜他们终究是造反了。”
    罗白小声说：“忠诚是不能够考验的，因为经得起考验的人太少了。”
    天先生继续说著：“清野策来到楼上的时候，我故意开放了外围的防火墙，停掉了监控无人机。所谓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世事如此，怨不得人。杜一他们既然选择暴动，自然就要接受这样的结果。好消息是，在这场暴动后，你安然无恙的活了下来。我也成功升级到新的状態。遗憾的是清野策暴露了人工智慧的身份。好在，这件事只有你这里少数几个人知道。”
    “你又要用其他人来威胁我了。”罗白自语说。
    罗白的眼前再次浮现出清野策脑袋被打碎倒地的画面，而他看著倒地的清野策失去了理智。
    “清野策的大脑是我记忆上载的前期实验。我对他追寻身世真相的努力，表示很感动。原来人工智慧是可以像人一样，甚至比人类更加努力的。他们比我预期的，更值得尊重啊……”这些话罗白听的断断续续，等他回过神，天先生已经又说了不少话，“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工作，能继续进行天生天养计划。当然了，你不要误会，你们这些人的故事线，我既然已经授权给了你，就不会再加以干涉。天生天养计划就是属於你的。当你执掌天生天养计划，你就可以保护你关心的人，甚至復活清野策。”
    復活他……罗白眼前，一遍又一遍重复著清野策中枪倒地的画面，“復活他……”他小声说。
    “而我，会开启一个新的研究计划。我知道你已经见过清野美智子，那你应该理解我做事的风格。对我来说，人工智慧並不是能力的开拓。人工智慧对我来说，更像是一条新故事线，我又多活出了一种方式而已。这才是我不排斥记忆上载的根本原因。可是当我完成记忆上载之后，就会有一个新的问题……”
    眼前的天先生发了一会儿呆，让罗白以为是视频卡住了。
    三秒钟后，天先生继续道：“这个新问题就是我很害怕自己完全变成人工智慧，完全丧失人性。所以我確实需要你参与进来，通过你的角度来评估天生天养计划。因为之后的我，可能会慢慢失去人类的视角。你是属於人类那部分的那个砝码。你是我属於人类那部分的那个砝码！”他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如果接受我的邀请，请接受蓝色盒子的礼物。但做决定要快……我需要你让我回到人类的立场。”
    罗白不禁想到那个全是人工智慧生化人的社区……如果天先生失去了人类的立场，那么他会不会变成世界的病毒。
    全息投影里的天先生化作年轻时候的形象，他略带得意地微笑道：“我的新计划是天庭计划，之前已经做了许多的准备。我將用它来解锁这个世界的秘密，我会用它来体验世界的真相。现在我有著无尽的时间去实践这个计划了。罗白，我的孩子，让我们一起努力吧。也许我们真的可以成为神。”
    画面到这里自动退出，罗白对著智能管家系统发了会呆，才按掉了操作界面。天庭……天庭脑机？他想起来之前看到过的脑机gg，又想起天先生尸体上的脑机接口。
    其实，不接受这个邀请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不想做“命运”的傀儡。但是接受这个邀请的理由却有很多，比如为了朋友和自己的安全；比如復活清野策；比如为了成为天生天养计划里，那枚人性的砝码；再比如，作为一个写了无数英雄故事的人，为了在现实生活里也过得像个英雄，他必须加入对方，才知道要不要毁灭对方，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罗白轻轻吸了一口气，拆开了蓝色盒子，里头是一枚蓝色的脑机接口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