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玖拾扒回 收禁军
校场之上,因那一声“梁山大军已至营外五里!”而起的喧譁与骚动,如沸水般翻腾不休。
济州府尹想起之前的两次交手,胖脸瞬间失了血色,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稳。
他惊魂未定地瞥向身侧,却见关胜、朱仝、雷横三人,神色非但没有半分慌乱,那眼底深处,反而隱隱跃动著一簇兴奋的火苗。
府尹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稍稍落回胸腔。
是啊,有禁军在,有朱、雷二位团练使麾下那支战力惊人的厢军在,何惧区区草寇!最差结果,总能平安护送自己回城。
监军段常眼神中也是压抑不住的慌乱,却也强撑胆子,嘴硬道:“这林冲好大胆子,咱家不去寻他,这廝居然还敢主动来找咱们!”。
关胜对周遭的慌乱恍若未闻,他微微侧身,凑到段常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谦恭却又坚定地低语:“监军,某自有计策歼敌,怕有不从者,需借监军之威,以肃军法。”
段常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他上下打量著关胜,那张缺少血色的脸皮紧绷著,最终,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关將军,咱家不管你用何计策,此战若败,你我皆难逃朝廷重责!”
“监军勿忧。”关胜声色不动,言语间透著一股令人信服的篤定,“某之所图,稍后自明。”
段常这才頷首道:“好,咱家便信你。”
关胜这才缓缓站起身来,面向校场上黑压压的官军,丹田气足,声若洪钟:“宣赞、牛猛、刘真、徐大力何在?”
“末將在!”宣赞与那三人自队列中轰然出列,齐齐躬身抱拳。
关胜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沉声下令:“命尔等各率本部,前出四里下寨,构筑防线,听候宣赞號令行事,不得有误!”
“遵命!”四人再次抱拳,声震四野。
牛猛、刘真、徐大力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关將军此举,无疑是为他们投奔林教头创造良机。
只是,关將军又是如何知晓我等心意?三人心中虽存疑虑,脚下却不敢有片刻耽搁。
他们瞥了一眼不远处眼神迷茫的方忠,又看向他那支刚刚被打得一时起不来的一军士卒。
心道:方忠这次是无缘与我等同去了。倒也无妨,早晚之事。
三人各自点起麾下兵马,甲冑鏗鏘,旗帜捲动,不多时便带队开出了大寨。
一炷香的工夫,这三支步军已然走远,校场上瞬间空出一大片。
如此临阵调兵,委实不合常理。
余下的四位都军指挥使,再联想到方才那支厢军所用的,分明是林家枪法的路数,一个个心里都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几乎是明著告诉所有人,他关胜要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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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人原先也各自打著小算盘,想著若是战事顺利,或可寻机私放林教头一马,也算了结之前的香火情。
可他们万万不曾想过,事情会发展到整支大军、连同主帅在內,都要“整编而投”的地步。
他们更想不通,那林冲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让朝廷新委任的將军,不战而降?
关胜的目光,此刻落在了他们四人身上,再次下令:“尔等四人,各率本部,於寨外一里列阵,以为中军策应。”
四人面面相覷,眼神交错,心中皆是波澜。
关胜此令,未派监军副將,其意不言自明一这是让尔等自行抉择!
短暂的迟疑后,四人几乎同时做出了决断,齐齐躬身拱手,沉声道:“末將领命!”
隨著他们一声令下,各自的部曲也迅速行动起来,穿戴鎧甲,拿取兵刃,如先前那三军一般井然有序,很快便集结完毕,开出大寨。
偌大的校场,立时冷清下来。
只剩下一支三千人满编、精神饱满的济州厢军,一支刚刚在演武中被击溃、
士气低落的步军,以及分属韩坚与冯虎的两支骑兵。
直到此刻,方忠才算彻底弄明白了关胜的意图。
他难以置信地望著关胜的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反覆衝撞: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冯虎的脸色已是一片煞白,嘴唇哆嗦著,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他身旁的韩坚察觉到他的异样,眉头一皱,压低声音问道:“兄弟,你莫不是怕了?”
冯虎刚要开口,却听见关胜那洪亮的声音已然响起,目光灼灼地锁定著他们二人:“韩坚、郝思文何在?”
“末將在!”二人闻声出列,躬身应诺。
“命尔等率骑兵出寨,前出五里,绕行至步军阵后,以为后备。待前军与贼寇接战,听吾將令,相机而动!”关胜的命令清晰且简单。
韩坚闻言一怔,为何只点自己与郝思文,却独独留下了冯虎?他不解地看向自己这位的袍泽兄弟。
冯虎此刻已是魂飞魄散,他向韩坚投去一个哀求的眼神。他现在只想领马军出寨,便立刻带著摩下远遁,逃离这个处处透著诡异的泥潭。
韩坚却会错了意,他以为冯虎是想与自己一同出战,好找机会共投梁山。
韩坚虽从林家枪法和刚刚的调兵中隱约猜到了关胜的立场,但他不像牛猛等人那般確信。
此刻见冯虎“求助”,韩坚心一横,抱拳高声道:“关將军,末將请与冯虎將军一同出战!”
“放肆!”关胜双目一瞪,声色俱厉,“汝敢违令耶?!”
冯虎见状,知道关胜绝不会放自己离开,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了,猛地转向监军段常,高声疾呼:“段监军!关將军调度失常,此乃兵家大忌!他————
他分明是別有用心,请监军明察啊!”
这一声喊,无异於当眾撕破了脸皮,要掀桌子了。
名义上,段常乃是全军监军,有督战之权。他若开口否决,关胜的將令便会大打折扣,届时军心动摇,韩坚麾下的骑兵,也保不齐会临阵倒戈,站到冯虎一边。
此时,段常猛地想起刚刚关胜嘱託,果然有人要不遵將令,便用一种尖锐而冰冷的声音缓缓说道:“关將军之將令,便是咱家的意思。怎么,冯將军是要连咱家也一併怀疑么?还是说,你想违抗军令?”
冯虎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他与同样惊愕的方忠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写满了荒谬与不解。难道这监军段常,也是反贼,也要投梁山?
难不成整个军营就自己两人不是反贼?!
那————那我二人那晚前去告密,岂不是自投罗网?!
一股彻骨的寒意夹杂著无力感,瞬间席捲了他们的全身。
韩坚奇怪地看著失魂落魄的冯虎,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兄弟,莫慌,关將军或许另有安排。”说罢,他不再迟疑,转身领著自己的人马,也出了大寨。
至此,关胜依旧没有与方忠、冯虎二人彻底撕破脸,这也让二人心中,尚存一丝侥倖。
或许,关胜只是想逼迫他们,而后再行劝降,亦或者林教头可以看著往日情分上,不予计较了呢。
关胜对府尹与监军一拱手,笑道:“此间事了,府尹与监军,可入大帐安坐。区区草寇,何劳二位费心。”
府尹看著空荡荡的校场,心中七上八下,闻言好奇地问道:“关將军,无需临阵指挥么?”
关胜抚须一笑,气度儼然:“运筹於帷幄之內,决胜於千里之外。今日之局,皆在掌握之中。”
当然,他口中说的“运筹帷幄”,乃是林冲,今天这一切,全是这位一步步安排谋划下来的结果。
但这话,落在府尹耳中,却让府尹莫名相信,结合其祖上威名,更觉此人深不可测,信赖感油然而生。
关胜隨即又道:“此间无事,某与府尹回大帐手谈一局,以定心神,如何?
”
府尹自是欣然应允。
关胜、唐斌、段常、府尹四人遂入大帐。
帐內,关胜与府尹对坐弈棋,神態自若。
唯有段常,刚开始还能安坐,隨著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终是按捺不住,起身在帐內来回渡步,频频望向帐外。
段常越想越不对劲,心中隱隱有个猜测,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对关胜说道:“关將军,咱家————咱家要去如厕,失陪片刻。”
说罢,他提著袍角,便要走出大帐。
唐斌跨前一步,恰好挡在了段常的面前,他脸上面无表情。
段常的去路被堵,心中一惊,脸上却强撑著怒意,尖声道:“放肆!给咱家滚开!”
唐斌一脸讥笑,看向关胜。
关胜无奈地放下棋子,看向段常,言道:“监军稍安,忍耐些许工夫,不会太久。”
府尹闻言,那张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再次褪得乾乾净净。
他从关胜这句平淡的话语中,嗅到了以下犯上的味道,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轰然炸开,他伸出手指,颤抖地指向关胜,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段常见状,知道刚刚猜测没有错,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关胜!关胜!你要造反不成?!来人!来人啊!与咱家拿下此贼!”
大帐外,寂然无声。
关胜缓缓站起,嘆息道:“本可相然无事,何苦自扰,又必捅破此窗纸乎?
”
府尹此刻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瘫坐在地,仰头望著关胜那高大的身影,声音里满是恐惧与绝望:“关將军————不,关好汉,你————你究竟欲何为?”
关胜没有看他,鬆了松身子,一脸轻鬆地说道:“终於不必装了。关某此生,只认林冲哥哥,不认那昏君赵佶。”
府尹直觉荒唐无比,那呼延灼好歹打了三仗才投,你却是直接就投了。
段常闻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发软,瘫倒在地。
即便事情已然摆在眼前,他还是难以相信这是事实,无他,此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大帐之外,朱仝、雷横手持朴刀,分立厢军阵前。
二人身形魁梧,面沉似水,目光如炬,死死盯著不远处那些留在营中的兵卒。
在他们迫人的注视下,方忠和冯虎及麾下那些士卒,没一人敢轻举妄动,都老老实实地原地待命。
四里之外,梁山军的阵列已悄然铺开,铁甲匯成一片压抑的暗云。
三千重甲骑兵坐镇中央,人马皆寂,纹丝不动;万名步卒分列两翼,枪林密布,盾阵森然。
广阔的阵列之中,只闻马嘶和甲冑叶片偶尔碰撞的细碎声响。
对面,牛猛、刘真、徐大力三部官军七千五百人刚刚抵达,正在乱糟糟地试图展开队列。
那些军卒们,只朝对面望了一眼,便个个脸色发白。这哪里是他们口中的草寇,其军容之鼎盛,气势之沉凝,便是西军精锐,怕也多有不如!
阵列尚未整肃,牛猛已然按捺不住,驱马奔至阵前,隔著数百步的距离,对著梁山军阵高声抱拳:“林教头半年不见,竟闯下这般丰厚家底。”
梁山军阵中,一骑缓缓而出,正是林冲。他未带一盔一甲,只著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袍,单人单骑,不急不缓地向前行来。
牛猛见他这般信任,心中一热,亦是单骑迎上。
他身后的刘真、徐大力、宣赞等人见状,也立刻並驾齐驱,跟了上去。
官军阵中,无数士卒都伸长了脖子。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受过林冲的指点,又加后来林冲的所作所为,更是对这位枪棒教头满是敬仰。
此刻兵戈相见,本以为会是一场血战,可看到自家將军们如此轻鬆地迎上前去,全无半点敌意,一时间,眾士卒有些摸不清局面。
不多时,韩坚与郝思文所率的两千马军也从侧翼匆匆赶到。
韩坚命副將整顿队伍,二人则快马加鞭,赶上了牛猛的行列。
於是,在两军近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牛猛、刘真、徐大力、宣赞、韩坚、郝思文六员大將,在距离林冲十步之外齐齐勒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纳头便拜:“我等参见林教头!愿隨教头,共聚大义!”
这一幕,让后方的官军阵列彻底炸开了锅。
“这是怎么回事?咱们头————投了?”
“不打了?好事啊!说实话,我真不想跟林教头这等奢遮的好汉动手!”
“可咱们投了梁山,家里的老婆孩子可怎么办?”
“是啊,我娘还病著,就指著我这点军餉————”
“还惦记那点军餉?在京畿当兵,什么都贵,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我早就受够了!”
一时间,官军阵地议论纷纷,乱成一片。
林冲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將六人一一扶起,在每人胸甲上重重一擂:“好兄弟!都来了!”
郝思文抱拳道:“稟哥哥,大寨之前,尚有四军驻扎,这四军都指挥使態度未明。方忠、冯虎二人,因向段常告密,已被关將军困於寨內。方忠所部已为朱仝兄弟挫其锐气,冯虎所部则动弹不得。”
林冲闻言,心中雪亮,已然明白了关胜的全盘调度。先收归附之心,再携大势降未明之意,最后处置卖友求荣之辈。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牛猛等人听闻被告密,无不勃然大怒。
“此等猪狗不如之辈!”牛猛怒目圆睁,破口大骂。
眾人又是一阵后怕,若非关胜本就有归附之心,他们此刻怕是早已身首异处o
韩坚更是气得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甲上,恨声道:“我竟视此等反覆小人为袍泽兄弟!瞎了眼!”
林冲摆了摆手,止住眾人话头,朗声道:“诸位兄弟情义,林某铭记於心。
眼下,且隨我一同去与各位麾下將士分说。”
眾人轰然应诺,再次翻身上马,簇拥著林冲,向官军阵地行去。
队列中,已经有胆大的士卒开始高喊:“林教头!”
“林教头,算我一个,我也投梁山!”
“还有俺!”
呼应之声,此起彼伏,渐渐匯成一片。
林衝来到阵前,抬起双手,虚虚下压,喧闹的声浪瞬间平息。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期盼、或迷茫的脸,开口问道:“诸位兄弟,在官军的日子,过得可好?”
一句话,捅了马蜂窝。
“不好!”
“饭都吃不饱,还打个甚的仗!”
“那些鸟文官就知道剋扣军餉,哪里管咱们的死活!”
抱怨之声,铺天盖地。
林冲再次压了压手,待阵前復静,他才用清晰、沉稳的声音,將自己的许诺送到每个人耳中:“我林冲在此明言,上梁山,全凭自愿,绝不强迫。愿入伙者,梁山即刻遣人去接尔等家眷。
自此,每户分田五十亩,军户三年之內,免一切赋税杂役!
为梁山战死者,抚恤二十两,绝无剋扣!
最要紧一条,在梁山,军中事,武人自决,不受文官鸟气,更无尸位素餐之辈对尔等瞎指挥!”
他没有讲什么家国大义,说的全是丘八们最关心的吃粮、分地、安家、尊严。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这些大头兵的心坎上。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官军阵列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愿隨教头!愿上梁山!”
“不受鸟气!跟教头干了!”
当兵吃粮,为官家卖命却吃不饱、穿不暖,死了也是白死,什么忠君,不要也罢!
林冲满意地点了点头,手臂一挥,两支大军合二为一,调转方向,浩浩荡荡地向官军大营开去。
当这两万多人的庞大队伍抵达大营前时,那四位態度不明的指挥使,望见那浩荡军容与归心士气,已知天命所归,大势所趋,再无半分犹疑。他们催马上前,效仿牛猛等人,翻身下马,纳头便拜。
林冲將他们扶起,如法炮製,又对他们麾下近万士卒,重申了一遍自己的许诺。
一时之间,新旧两部官军彻底合流,匯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震天的呼喊声直衝云霄:“教头万胜!梁山万胜!”
校场之上,方忠与冯虎二人,正亲眼目睹著那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合兵一处,开进大寨。那山呼海啸般的“万胜”声浪,每一个音节都重重砸在他们的心口,心中溢满了后悔。
二人身后的士卒,早已被这阵仗嚇得魂不附体,一个个面无人色,手中的兵刃“当哪”坠地,发出零落的声响,却无人去捡,哪里还生得起半点反抗之心。
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倒了一切。方忠与冯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恐惧。二人几乎是同时软了双腿,连滚带爬地衝到林冲的马前,顾不得满身尘土,重重地拜伏於地,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地高呼:“林教头神威!我等————我等,甘愿受降!”
不等林冲发话,他身后的牛猛已然怒吼一声,从马背上纵身跃下,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近前,一脚將方忠踹得在地上翻滚半圈。
他隨即俯身,阔大的手掌揪住方忠的衣领,將他那瘫软的身子从地上硬生生拖起,一双圆睁的环眼因充血而赤红,口中喷出的热气带著唾沫星子,咆哮道:“方忠!你我乃是歃血为盟的兄弟!为何要卖友求荣,行此猪狗不如之事!”
刘真、徐大力在马上唉声嘆气不止。
另一边,韩坚也已翻身下马,他没有怒骂,盯著对方的脸,一字一顿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冯虎的身躯剧烈地颤抖,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是————是小弟————时糊涂————”
“一时糊涂?”韩坚眼中怒火更盛,手臂肌肉坟起,双手掐住冯虎脖子,直捏得冯虎双眼翻白,“若非关將军与林教头早有计议,我等兄弟几颗人头,此刻已然在地上滚了!”
言罢又將他狠狠摔到地上,只待林冲定夺。
就在此时,大帐的帘子被一只大手猛地掀开,关胜推搡著二人出来,这二人正是面如土灰的济州府尹和身形剧颤的监军段常。
府尹的目光呆滯地扫过校场,当他看见朱仝与雷横二人,正身披甲冑,手持朴刀,威风凛凛地立於梁山军阵之中时,脑中“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支战力惊人的厢军,根本就是梁山兵马!自己竟蠢到引狼入室,还为此沾沾自喜!
他猛然想起数月前,不惜丟官也要逃离济州的黄安。那时自己还与同僚在酒宴上嘲笑他胆小如鼠,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今日看来,自己才是那个天字第一號的蠢人!悔恨与恐惧的浪潮瞬间將他吞没。
监军段常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內官的威仪,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朝著林冲的方向连连叩首,额头撞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哀声泣告:“林教头饶命!林教头饶命啊!咱家————咱家只是奉皇命办差的阉人,身不由己,还望教头开恩,饶咱家一条狗命!”
监军这一跪,彻底压垮了府尹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朝廷命官的体面,紧跟著便也跪了下去,一边奋力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求饶:“林教主明察!下官————下官身为济州知府,到任时日尚短,一向爱民如子,从未有草菅人命、欺压百姓之举!教头替天行道,乃是义举,下官愿————愿献出济州府库,只求教头饶我一命!”
府尹这话倒也不全是谎言,他到任没多久,梁山便势大难制,他终日龟缩城中,確实还没来得及伸出手去盘剥百姓。
林冲先是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瘫倒在地的方忠和冯虎,眼神冰冷,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透著杀机:“投或不投,本是个人抉择,林某从不强求。然尔等为一己私慾,卖友求荣,天地不容。”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二人最后的求生幻想。
方忠与冯虎眼中凶光一闪,他俩早有计较,若是要杀自己,那便擒住林冲,尚能博出一条活命机会,同时暴起发难!二人手腕一翻,靴中匕首滑入掌心,寒光乍现,直取林冲胸膛与咽喉。
面对这垂死反扑,林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誚,说那番话之时,便算准了二人的会用此招。
他立於原地,动也未动,直到那两柄匕首的寒气及身,才脚下错步,身形微晃,毫釐之间避开了两人的致命一击。方忠与冯虎全力扑空,门户大开。
此刻,他们便也再无机会。
不等二人稳住身形,林冲身后的牛猛、刘真、徐大力、韩坚已然出手。
数道寒光同时闪过,朴刀与腰刀齐出,只听几声闷响,方忠与冯虎的身体猛然僵住,眼中最后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鲜血沁出,瞬间染红了衣甲,二人哼也未哼一声,便软软倒地,再无声息。
这血腥而迅捷的一幕,让跪在一旁的府尹和段常肝胆俱裂。二人身躯抖动得更加剧烈,疯狂磕头,额头与地面碰撞发出“呼呼”的闷响,口中只剩下含混不清的哀求。
林冲道:“你二人有用,还死不了。”
ps:七千字大章,权且一章吧,今日要好好睡个饱觉。
第98章 第玖拾扒回 收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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