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这不就是人生吗？
    人无完人。
    造物主在创造人类时，大概在每个人的身上，都留下了各自的短板。
    在陈珺宜眼里，父亲从小到大对自己的宠爱，那真是到了近乎离谱的地步。
    比如她小时候走路踢到石子，不小心摔了一跤，父亲都恨不得把地上的石子，挖出来大卸八块。
    但即便如此，在她长大后的视角里，父亲身上並非没有缺点。
    比如思维上有些古板和霸道的大男子主义，便是对方的短板之一。
    后者这番观点，她肯定是无法认同的。
    但身为成年人，尤其受尽父亲的恩惠与呵护长大，让她直接忤逆父亲，和对方的想法对著干，把父女之间的气氛搞得剑拔弩张，她也是不愿意的。
    正所谓：百事孝为先。
    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而已。
    在孔夫子眼里，真正的孝顺，从来不是是非不分的，以百分百顺从的姿態且不能有丝毫个人意志的听从长辈的意愿。
    孔夫子的本意是作为小辈，要先区分长辈是否在正確的道路上。
    如果有错，就委婉地加以修正。
    倘若是对的，那就在长辈的基础上，继承和弘扬他们的意愿，把优秀的部分传承下去。
    父亲的本意当然是好的，一心希望她为中国的体育事业，尽一份自己的绵薄之力。
    可在这份期待当中，对方把不同体育项目之间进行三五九等的区分，那肯定是不对的。
    陈珺宜沉默了好一会儿，在心中酝酿许久，才对陈明远笑著说道：“爸，你知道，女儿一向不愿意和你对著干。
    我也知道你说得这些，根本上都是为了我好，希望我的未来，有更好的发展前景。
    可你知道吗，在你培养我成长教育的过程中，我曾在一本书上，看到一则对我影响很深的小故事。
    说是有一个叫希渊的人，上课时问阳明先生：
    凡人可以通过学习，达到圣人的境界，但像伯夷、伊尹和孔夫子之间，他们的才力终究是有差距的。
    但他们都被称为圣人，是为什么呢？”
    阳明先生就回答：
    圣人之所以被称为圣人，是因为他们的心灵纯粹乾净，就像没有了铜铅等杂质的金子。
    圣人的才力，当然会有大小；就像金子，也会有分量上的差异。
    可人们应该关心的是，把自己的心灵修炼到金子般的程度，那就算把500g的金子，放入10000g的金子当中，成色也是一样的。
    这就是为什么，人们把伯夷、伊尹，跟孔夫子放在一起，他们一样是圣人。
    爸，我承认公路车项目，目前在我国的影响力，和篮球、足球这些主流项目，的確无法相提並论，可我们都不能忘了，它们的本质是体育呀。
    而体育的意义，就如同没有杂质的金子，是用来激励人们拼搏，鼓励人们去热爱运动、增强身体、保持健康的！
    而且你知道么，最近两年公路车运动，在我国民间，简直到了火爆的程度。
    各大自行车厂甚至夜以继日的生產自家產品，也还是供不应求。
    我想，正因为国人爱上了这项运动，我们才最应该在这个关键时候，把职业公路车的文化，传播进来，让更多的人去了解高水平竞技的骑行文化。
    只有这样，我们才缩短与欧洲那些强国之间的水平，不是么？
    况且，你说得足球，篮球，虽然它们影响力大，可也正因为它们是主流运动，参与到其中的高级人才，又何其多呢？
    你真觉得少了一个女儿，就会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別么？”
    陈明远哑口无言。
    他是个运动员出身，以前就是靠身体天赋吃青春饭的粗人。
    后来成绩不错，才受到国家培养，算是沾染了点墨水。
    但就他那点文学修养，哪里听得懂陈珺宜的例子。
    倒是他妻子张晚晴，却是杭城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出身，本是个才气十足的女性。
    见丈夫被女儿说得闭了口，便笑著打趣道：“栽了跟头吧，意识到自己书读少了没？
    女儿的意思是说，你这老傢伙冥顽不化，不该把体育项目做区分，还分什么主流、小眾，它们不都是体育么？
    体育就该鼓励人们强身健体，让更多的人参与其中。
    只有参与的多了，才会有足够多的人才，进入到职业范围。”
    陈明远这回听明白了，但却是气鼓鼓地瞪眼说道：“有这份心当然好，可女儿的前途，我们总得为她著想和关心吧？
    公路车运动就一个基础问题，它能养活人吗？
    人不能光有理想，却完全脱离现实，一点不在乎物质上的经济基础吧？
    那女儿以后吃什么，穿什么？
    我们总是要比她先老的，还能养她一辈子不成？”
    陈明远满脸愁容地看著陈珺宜，继续道：“女儿啊，我就问你，假设你在公路车项目上，投入大量的精力，未来能获得相应回报么？
    还有你说得那个黄冲，老张之前也跟我提了一嘴，说这小子天赋极佳，这才求你过去帮忙一对一训练，提高竞技水平。
    可你整天围著那傢伙的屁股后面转，他能拿到真正有用的成绩、从而挣到钱吗？
    如果拿不到成绩，那你也会拿不到相应的奖金，光靠局里给你发那点基础工资和补贴，够生活不？
    爸爸不是不支持你追求个人理想，可现实就是，拿不到比赛奖金，只靠那点死工资，你甚至连回英国的机票都买不起。”
    陈珺宜简直哭笑不得。
    她当然知道父亲说的真正有用的成绩”，是指奥运会、世锦赛那些国际型大赛的冠军。
    毕竟只有那种比赛的奖金才足够高。
    也只有拿到那种成绩，对运动员退役后的下半生，有足够的生活保障。
    可黄冲能否拿到这么好的成绩，她是无法帮忙提前立flag的。
    想拿奥运冠军，就得成为世界上最杰出的公路车手，並战胜所有强敌。
    这不是靠嘴上说说就能达到的。
    於是，她又沉默了许久，才道：“爸，你刚才的疑问，我现在实在没办法回答你。
    但我能告诉你的是，黄冲的进步，包括他的心肺能力，绝对是我见过最顶级的，属於世间罕见。
    而且他的提升速度，甚至到了违背人类正常生理发展的程度。
    你也是运动员出身，很清楚从业余级別到职业入门，这中间的距离往往是最难跨越的。
    可在他身上，这一切仿佛水到渠成、並且还势如破竹，根本就没有瓶颈一般。
    他刚加入省队时，也就是业余水平，当时的他別说想在全国公路车锦標赛夺冠了，省运会冠军都属於遥不可及。
    可经过半年不到的专业训练，他已经是我国最顶尖的车手水平了。
    而且你知道吗，从常州回来前，国內最顶级的三支洲际车队的经理们，都已经亲自登门，给他投出了橄欖枝，就等著他选择加入了。
    其中甚至有欧洲请来的职业教练，亲口承认黄冲的潜力，只要在高级別赛事中，再歷练打磨一番，是有机会晋级到世巡赛级別的。
    既然连老外都承认他的天赋，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他呢？
    况且，我始终认为，越是冷门的运动，如果一旦出成绩，它的影响力反而是巨大的、深远的。
    甚至黄冲都未必真的要拿到奥运会、世锦赛冠军。
    只要他能走到世巡赛级別，在三大环赛、五大古典赛中，和那些欧洲的顶级车手们同台竞技，就已经有足够大的传播价值了！”
    陈珺宜顿了一下语气，接著补充道：“当然，我知道这些话，肯定还是说服不了你。
    你依旧会怀疑女几，把未来压在一个公路车手身上，实在太过冒险。
    所以女儿也答应你，绝不会一条路走到黑。
    反正我本科毕业后，也只预留了两年的工作时间，之后还得回英国继续读研深造。
    不如这样，你就给我这两年时间，让我干自己想乾的工作。
    如果黄冲两年后，依旧无法达到世巡赛级別的水平，我就从公路车项目离开。
    之后等读完研究生回国，你让我去哪个项目，我就去哪个项目发光发热，你觉得可以么？”
    陈明远听到这，还能说什么？
    自己这个女儿在回家前，明显是提前准备好了腹稿的。
    完全就是步步为营、设下圈套、以退为进，一点点把他这个老父亲拖进坑，最后把他说得是五体投地，只能投降认栽。
    当然，究其原因，还是他太宝贝自己的女儿。
    毕竟心头肉，他还真能以自己的个人意志，逼迫对方不成？
    要知道，女儿全程都是有理有据，並未表露出丝毫想忤逆他的態度。
    他身为一个大男人，要是不讲理，反而很不体面。
    “因囡，你手机里有没有黄冲的照片啊，能不能给妈妈看看？
    我倒是好奇，这个能被你当成绝世天才的人，长什么样子！
    毕竟你的眼光，可是从小到大隨你父亲，一向高的哩！”
    一旁的陈明远，听妻子这么说，又得意地哼哼了一声，霸气道：“那当然，我的女儿当然隨我，眼界太低怎么行？
    这小子要没点真本事，敢白白浪费我女儿的宝贵时间跟精力？
    看我不打电话给老张，让那小子赶紧从自行车运动管理中心滚蛋！”
    陈珺宜是个坦坦荡荡的人。
    从小到大，都不在父母前面，搞一些藏头露尾的小动作。
    她直接把手机拿出来，並打开自己与黄冲的合照，递给了母亲：“这就是！”
    照片选的是她和黄冲在省运会夺取双金后的合照，两人在拱门下，一人戴著一块金牌。
    张晚晴看到这张照片时，第一反应就像当时的张国伟，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这郎才女貌的样子，真是像极了男女关係修成正果后，去民政局拍的正儿八经的证件照。
    她微微愣了愣神，还放大黄冲的照片，仔仔细细查看了一下后者的五官，然后才道：“这小伙子长得倒是不赖，五官立体的，面相上看著也阳光大气，就是身材上似乎瘦了些！”
    陈明远早就憋不住了。
    他在听到妻子想看黄冲的照片时，心里就直痒痒，也想看看这小子是个什么模样。
    赶紧抢过手机看了眼，发现小伙子確实长得蛮精神，面相上也不是让他会感到反感的类型。
    他对张晚晴说道：“你不懂，公路车运动员，就得保持这样的身材。
    別看他似乎很瘦，但身上全是肌肉，而且体脂率非常低。
    公路车手不適合大块头，不然就爬不动坡了，他们跟篮球运动员不是一回事。
    这小子身高上还可以的，比女儿高了半个头呢。”
    陈明远一顿分析，隨即突然意识到，怎么自己女儿脖子上也掛著金牌。
    而且两人的合影姿態，实在不像教练和运动员，更像是情侣一般。
    他忍不住对陈珺宜问道：“女儿，爸爸有个疑问，这小子的金牌，你干嘛拿过来掛脖子上？”
    陈珺宜对这件事，向来正大光明，没什么可藏著掖著的，便理直气壮地说道：“这是黄冲首次参赛夺冠，我主动提议，要拍照留影纪念的！
    只不过他觉得自己能夺冠，有我一半功劳，所以好意把金牌借了一块给我，人家是尊重我嘛！”
    “这年轻人，嘴巴倒是蛮甜的！”
    张晚晴听到陈珺宜的话，脸上突出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她没有陈明远那么多顾忌，也知道自己丈夫此刻在担心什么，便直接帮忙问道：“因因，妈妈就直说了，你要留在公路车项目，不会是正在和这个黄冲谈恋爱吧？”
    陈珺宜闻言，不假思索就回道：“妈，你想什么呢。
    我们是运动员，都很职业的好吗。
    而且我怎么可能因为谈恋爱，和个人事业產生关係啊。
    我有这么恋爱脑吗？”
    这话反倒把老两口问傻了。
    是啊，就女儿这光明磊落的性格，像网上说得那种恋爱脑吗？
    根本不像嘛。
    “那要是相处久了呢？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张晚晴继续道：“这小伙子万一真在公路车取得了成绩，你们这孤男寡女的，整天朝夕相处在一起，难免也会日久生情的吧？”
    陈珺宜听到母亲这问题，当即跟看怪物一样看著对方，忍不住道：“妈，你的想法太奇怪了吧。
    如果事情真跟你说得一样，那我们就在一起啊。
    到时结婚生子，再將自己的子女抚养长大，教育成人，这不就是人生吗？
    你和爸爸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陈明远听到这话，顿时目瞪口呆。
    同时还发现，自己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因为女儿说得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