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在菀羲的指引下，三人一路疾驰。
    三个时辰后，天色微亮。
    当三人抵达时，眼前的景象让秦无夜他们久久无言。
    这哪里是什么巢穴？
    简直就是一片被蹂躪过的炼狱！
    尸骸遍地！
    显然，这里发生过一场惨烈到极致的战斗。
    整座山头被硬生生削去了小半，地面布满深达数丈的沟壑，焦黑的痕跡隨处可见。
    空气中还残留著狂暴的妖气和血腥味。
    地上散落著大量夜燎狼族的尸体，以及许多其他妖兽的残骸。
    菀羲早已按捺不住，从秦无夜肩头跃下，瞬间化作人形少女。
    鼻翼间轻轻哼出声来，带著奇特的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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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胐狸族特有的招呼方式。
    她在用这种方式呼唤著可能还活著的族人。
    菀羲紫瞳中泪水盈盈，疯了一般冲向那片废墟深处，颤抖著在一具具尸体中翻找。
    秦无夜和十三娘紧隨其后，警惕地扫视四周。
    “羲…羲儿……”良久，忽然一道微弱的声音，从一堆倒塌的巨大兽骨下传来。
    菀羲身体猛地一震，朝著声音方向扑了过去，不顾锋利的骨刺，徒手疯狂地扒拉著。
    秦无夜立刻上前帮忙。
    很快，一个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中年美妇被挖了出来。
    她身上有多处深可见骨的伤口，一条手臂无力地耷拉著，显然已经废了。
    她面容与菀羲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加成熟沧桑。
    当看清菀羲的脸时，美妇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泪水瞬间涌出：“羲儿……真的是你！我的孩子……你还活著……太好了……”
    她挣扎著想抬手触摸菀羲的脸，却无力做到。
    “姨母！”菀羲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泣不成声。
    这位是她的亲姨母，从小最疼她的人之一。
    菀羲连忙取出丹药餵下，又渡入妖力。
    “姨母，其他人呢？”菀羲哽咽道。
    “往南…南面的落霞山跑了……你妹妹、弟弟……还有十几个族人……”美妇迴光返照般，用尽最后的力气急促说道，“快去找他们……狼王被、被一只黑面…大妖……杀了……快，快走……”
    说完最后一个字，美妇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姨母——！”菀羲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秦无夜默默上前，蹲在菀羲身旁，轻轻拍打她的背，无言安慰著。
    片刻后，他將附近几具胐狸族人以及美妇的尸体一一收入一个乾坤袋中，递给菀羲：“先收好，日后好生安葬。”
    菀羲哭了好一会儿，才强忍悲痛，重重点头，指向一个方向，声音哽咽却坚定：“公子，落霞山！”
    三人再次启程，朝著南面的落霞山方向疾驰。
    从天色微明到天黑，再到天明、落日。
    翻越数座险峰，终於在一片布满紫色藤蔓的山谷入口处，菀羲再次释放出独属於胐狸一族的纯净妖气和那一声声呢喃般的呼喊。
    不多时，山谷深处传来几声压抑的、带著惊喜的兽鸣！
    几个脑袋小心翼翼地从一处隱蔽的洞口探出。
    都是化作本体的胐狸族人，毛色多为白色，眼中都带著惊惶和警惕。
    但当他们確定这股妖气和呼唤声后，激动地跳出山洞。
    “是姐姐！”
    “是圣女的气息！”
    “圣女还活著？！”
    “羲姐姐！”
    十几只胐狸族人迅速涌了出来，飞速朝著菀羲方向奔跑，同时发出一声声呼唤回应。
    “姐姐！”
    其中有两个少男少女见到山坡上的菀羲后，立即大喊出声。
    菀羲定睛一看，瞬间朝著他们飞奔而来。
    两人直接扑进菀羲怀里，呜呜哭泣。
    菀羲亦是泪如雨下。
    这两人正是菀羲的弟弟菀明、妹妹菀清！
    十几个族人也围了上来，互相拥抱。
    劫后余生，亲人重逢，场面令人动容。
    一番温情相认后，菀羲向族人们介绍了秦无夜和十三娘，並將事情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胐狸族人们看向秦无夜和十三娘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但也带著一丝本能的警惕和不安。
    毕竟，他们还都是第一次见到人族。
    而且才经歷了家园被毁、族人被屠戮的惨剧。
    温情脉脉的氛围中，十三娘却冷冷地开口，打断了这短暂的温馨：“温情的话等会儿再说。秦无夜，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菀羲闻言，立刻从人群中站出，正色道：“十三娘前辈放心，菀羲不敢忘恩。只是……还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好族人，就立刻隨您去救人。”
    秦无夜也连忙点头：“是啊是啊，十三娘，您看……”
    十三娘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这群惊魂未定、修为普遍低微的胐狸族人，淡淡道：“不用费劲了。这片青嵐山脉，经此一役，马上就会成为各方势力的焦点。”
    “血煞宗虽然暂时败退，但其根基未损，加上闻风而来的其他势力……你们再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怕也不易。”
    她顿了顿，看向菀羲和那些胐狸族人:“我倒有个去处，可保你们平安。”
    “何处？”菀羲问。
    “雨谷。”
    “雨谷？”秦无夜一怔，隨即试探著问，“那是……您的故乡？”
    “是，也不是。”十三娘沉默片刻，才道，“雨谷是一个隱世势力，不参与外界纷爭，自成一派。”
    “最重要的是……我们谷主奉行『万灵共生、天下大同』之念。谷中不仅有人族，还有妖族，两族和睦共处，已有上百年。”
    “什么？！”
    “人族和妖族……共同生活？！”
    此言一出，不仅秦无夜震惊，连菀羲和那些胐狸族人都愣住了。
    人族与妖族能和睦共处？
    这在大胤境內，不，在天玄大陆內，简直是天方夜谭！
    “真有这样的地方？”秦无夜难以置信，忍不住追问，“这地方在哪？”
    “大胤南部，南詔郡与百越郡交界之地，十万大山深处，谷中同样有强大阵法遮蔽，外人难寻。”
    十三娘並未过多解释，似乎不愿提及更多细节。
    她看著菀羲，语气带著一丝急切：“去不去，由你们。但我给不了你太多时间。今日必须赶回三马寨，明日一早，立即出发！”
    菀羲看向秦无夜，又看向自己仅存的、惶惶不安的弟弟妹妹和族人们。
    秦无夜对她微微点头，示意这或许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短暂的商议后，菀羲代表族人做出了决定：“我们…愿意前往雨谷！多谢十三娘前辈收留！”
    两日后，三马寨，有福客栈后院。
    十几只『狸猫』乖巧地蹲在角落——正是幻化成灵兽以掩人耳目的胐狸族人。
    菀羲化作少女模样，正站在秦无夜面前，眼中满是不舍。
    “公子，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她轻声道。
    秦无夜笑了笑，从怀中取出数瓶丹药塞给她:“这些丹药你带著，对你伤势有益。在雨谷好生修行，莫要懈怠。”
    菀羲接过丹药，忽然没来由地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秦无夜唇上轻轻一吻。
    那触感温软，带著少女特有的清香。
    秦无夜愣住了。
    不只是秦无夜，就连十三娘以及那群胐狸族人都惊呆了。
    菀羲退后两步，脸颊微红，却认真地看著他:“公子救命之恩、护族之情，菀羲永世不忘。此去经年，还望公子……保重。”
    说罢，她转身走向十三娘。
    十三娘回过神来，拋给秦无夜一枚令牌。
    那是一枚木製令牌，正面刻著一朵精致的卉，背面是一个“雨”字。
    这是雨谷的信物。安顿好他们，治好我要救的人，短期內我也无法带她回来。”
    “你若……担心你的小胐狸，可凭此令牌，到南詔郡的百镇，自会有人接引。”
    她的语气淡淡，但眼神处，似乎有一丝別样的意味。
    秦无夜接过令牌，郑重收好：“多谢老板娘。”
    十三娘不再多言，袖袍一卷，带上那些胐狸族人。
    菀羲紫瞳中水光瀲灩，深深看了秦无夜一眼，仿佛要將他的样子刻在心里。
    “公子……保重！我一定会回来的！”
    说罢，她毅然转身，紧隨十三娘而去。
    秦无夜站在院中，望著她们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怀中衣襟动了动，小青牛探出脑袋，『哞』地叫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
    秦无夜低头看了看这小傢伙，又抬头望天，长长吐出一口气。
    菀羲走了，十三娘也走了。
    撼山妖王…也走了……只剩这一丝血脉所化的小青牛。
    但他自己的路，还得继续走下去。
    回宗门，復命，面对秦阳天和十大长老的问询……
    还要想办法怎么样才能从剑冢里拿到那剑柄……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秦无夜眼中，却燃起一簇坚定的火焰。
    “走吧。”他拍了拍小青牛的脑袋，“咱们也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