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太极羹
    箭矢精准贯入壶耳，却无人喝彩，场中反倒有片刻的安静。
    投壶计分名目繁多，凡二十余种。第一箭投中壶口唤作“有初”，计十筹；若是投中壶耳，则唤作“有初贯耳”。
    壶耳的孔径小於壶口，命中的难度自然更高，计二十筹。
    欧阳发一出手便技压全场，文彦博等人本无爭胜之心，自是不以为意，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官家兴致正酣，胜负事小，若是坏了官家雅兴，则因小失大矣！
    欧阳修心里苦，他本欲令大郎在官家前露露脸，不料其耿直至此，毫不谦让，岂非弄巧成拙？
    “好！合该如此！”
    终究是赵禎率先拊掌喝彩，並未面露不悦，反而被欧阳发这一投激出斗志来，兴致更盛。
    他立时抽出第二支箭，瞄向壶耳。
    非中不可的一箭，此箭若是落空，则几无翻盘之机！
    以往投壶耳，十投仅中六七，须碰些运气。
    赵禎深深呼吸，物我两忘，眼中唯余壶耳，扬手掷出！
    眾人的视线追隨著箭矢飞驰，这一剎那，最紧张的人非是赵禎，而是欧阳发，他比官家更希望此箭命中。
    噹啷！
    箭矢坠入壶耳，却並未一贯到底，而是斜斜倚靠其上。
    耳倚杆！
    “彩！”
    满庭喝彩雷动，不仅与宴诸公，一旁的內侍、女使乃至於艺伎也尽皆鼓掌叫好，和適才的冷清场面形成鲜明对比。
    套用现代的竞技规则，欧阳发相当於客场作战，儘管这里是他家。
    文彦博、富弼等人这才恍然，他们第一局固然留有余力，官家又何曾全力以赴？
    耳倚杆+连中，计二十筹！三十筹对二十筹！比分反超！
    赵禎淡然一笑，面上云淡风轻，心底却暗道侥倖！
    耳倚杆之技难度极高，他若有心投掷，十投也未必中一，此番倒是无心插柳，运气使然。
    诸公相继投出第二箭。
    投壶之戏，第一箭至关重要。
    第一箭未中，后续若中，则唤作“散箭”，只计一筹，已无缘问鼎，只能陪跑。
    第二箭投完，唯独韩琦连中两箭，有初+连中，共计十五筹，尚存一线爭冠之机。
    再次轮到欧阳发。
    他抽出第二支箭，瞄向另一只壶耳，扬手掷出。
    连中贯耳！计十筹！
    三十对三十，追平！
    “好准头！”
    赵禎击掌称讚。他自忖手感火热时也能连中双耳，但绝做不到欧阳发这般轻鬆写意，挥洒自如。
    往日以此戏消遣，无论对手是谁，总会在关键一投上故意失手，即便贏了，也殊无乐趣。
    然投壶之戏，趣味正在於棋逢敌手、旗鼓相当！
    今日碰上个浑小子，正合他意！
    老夫聊发少年狂！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赵禎斗志高涨，紧跟著抽出第三支箭，同样瞄向另一只壶耳。
    按规矩，一局结束之前，投进的箭不会取走。欧阳发已中双耳，壶耳里已有箭矢，再想投进，难度倍增！
    换言之，此箭若进，胜局几可锁定。
    扬手掷出！
    箭矢脱手的瞬间，他已预感：此矢必中！
    果然！只听“噹啷”一声脆响，矢应声贯入壶耳！
    连中贯耳！再添十筹！
    震天响的喝彩声中，比分升至四十对三十！
    韩琦第三箭尝试投壶耳，这回没再留手，箭矢击中壶耳边沿，弹落地面，在一片惋惜声中，已退出爭胜的行列。
    至此成为欧阳发与官家的一对一较量。
    此时最紧张的並非欧阳发，而是欧阳修，直至看见大郎投出的箭矢落入壶口，方才鬆一口气。
    他心知肚明，以发儿之能，壶耳里已有箭矢他照样能投入，幸好这小子还算有点眼力见。
    连中壶口！计五筹！四十对三十五！
    善哉！
    欧阳修心想：照此下去，官家將以五筹之差险胜，无疑是一场势均力敌、酣畅淋漓的比试，足以令官家尽兴……
    赵禎持有同样的念头，胜券在握地掷出最后一支箭，稳稳贯入壶心。
    连中+有终（即收官命中），共计二十筹！
    六十对三十五！
    待诸公投罢，欧阳发抽出最后一支箭。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前三支箭他出手毫不迟疑，最后这一支箭反倒凝神瞄了许久。
    欧阳修的心立时提到嗓子眼：这逆子，到这个节骨眼上了，莫非还想爭胜不成？！
    “咳！咳咳！”
    频频咳嗽兼使眼色，怎奈欧阳发专注於瞄准，浑然不觉。
    原本稳操胜券的赵禎也不由得稍稍攥拳，生出几分悬念。
    “哈！”
    欧阳发吐气开声，卯足了劲甩手掷出！
    箭矢挟劲风疾射！力道虽足，角度却不对，明显短了一截，未及壶口便朝地面斜坠而去！
    不对！
    眾人忽然想起一招难度极高的式：及第登科式！
    此式正是以矢首击地，復翻入壼，矢首向上，尾向下，故借“及地”喻“及第”登科之名。
    满座已然起身，目光紧盯箭矢，心皆悬至喉间！但见矢首触地，復又弹起，箭尾直奔壶口。
    噹啷！
    箭矢撞在壶口，弹落地面。
    “惜哉！不过毫釐之差！”
    赵禎亦为之惋惜，心中只觉说不出的畅快。
    此局跌宕起伏，他已倾尽所能，最终险克强手，端的酣畅淋漓！
    诸公纷纷恭贺，举杯饮酒认罚。
    欧阳发亦坦然贺道：“官家神技无双，某已竭尽全力，虽败犹荣。”
    这是实话，最后那投若非竭尽全力，哪能营造出棋差一著、功亏一簣的紧张场面？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打假赛的难度可比贏下比赛高多了！
    赵禎龙顏大悦：“好一个及第登科！你只是差了些运气，单论投壶技艺，我等皆稍逊一筹！”
    说到这，他忽然想起一事，隨口问：“今岁科考，你可曾赴试？”
    此问正中欧阳发下怀。
    他正是为了这碟醋，才在最后一投选用这招式，当即答道：“尝赴秋闈，一如適才末矢，憾而未中。”
    欧阳修闻言，大感欣慰，心想大郎终於有所长进，竟知借戏喻事。
    凭藉恩荫入仕的官员子弟往往只能在朝中担任閒职，且升迁较慢，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六七品，若欲更进一步，则须有功名傍身，自己考不中，便只能由官家亲赐。
    此番若能给官家留给个好印象，日后他再替大郎美言几句，或可为其求得一同进士出身。
    赵禎回想起最后那投，確感惋惜，沉吟片刻，忽道：“投壶雅戏，岂能无诗歌佐兴？今既尽欢，不若各赋一绝，聊以抒怀。”
    略一停顿，转而对欧阳修道：“永叔为东道，当先赋诗；令郎最年少，殿后吟哦。”
    这摆明了是给欧阳发表现的机会，甚至特意將他安排在最后，留给他充足的余裕构思，只要诗作尚可，赵禎不吝赐他一个同进士出身。
    此等殊遇，合该称庆，然则，此话一出，父子俩却同时变了脸色。
    若说投壶是欧阳发最擅长的事之一，那他最不擅长的便是诗词格律，何况是即兴赋诗？
    欧阳发顿时面色发白，眼前发黑，手脚发软。可越是紧张，便越觉得脑中空空，自解试以后，他再没有温习过课业，连应试技巧也忘了七七八八……
    万事休矣！
    ……
    “第三盏：八宝鵪子、千丝豆腐——”
    欧阳发垂头丧气地回到后院，面如死灰，甚至对传菜者报出的新奇菜品无动於衷。
    欧阳夫人见状，关切道：“这又是怎么了？莫非演技过於拙劣，教官家识破？”
    她不明就里，只知大郎被唤去投壶，以发儿之能，谁能贏过他？但对手是官家，想来大郎会故意输掉。
    欧阳发颓然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长嘆一口气。
    適才的惨况委实不忍回顾，如今回想起来，犹自恨不得找条地缝儿钻进去！他亲眼目睹官家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天底下岂有比这更悽惨的事？
    爹爹更不必说，倘若目光能杀人，自己早死一百回了……
    唉！投壶挣来的好印象，全被一首歪诗给败光了。
    呜呼哀哉！怎一个惨字了得！
    ……
    灶房里，吴铭等人正在准备第四盏下酒。
    炸脂盖由何双双烹製，这是鲁菜中一道风味独特的炸制菜餚，选用羊五肉为主料，经蒸烂、掛蛋糊后两次油炸，佐以甜麵酱、葱蒜食用，成菜外壳金黄油亮，內里酥烂多汁，口感对比鲜明。
    做法不难，但需要注意几个要点。
    羊肉必须选用带皮的羊五，肥肉部分在蒸炸后能化为丰腴的油脂，是这道菜风味的来源。
    蒸製时和宋代的名菜“盏蒸羊”如出一辙，须使肉质达到极致的酥烂，同时让味料充分渗透进肉的每一寸肌理中。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炸制时先以八成油温初炸，使蛋糊快速定型，锁住內部肉汁，隨后以九成油温復炸，使外壳脱水，提升酥脆度和金黄色泽。
    试菜时已教会何双双，
    吴铭则著手烹製另一道羹菜——太极护国羹。
    这道菜相传起源於南宋末年，末代小皇帝逃难至潮州一带时，某日傍晚，宿於城郊一荒山破寺，老和尚仓皇接驾，无菜可奉，遂从寺后菜地里抓出一撮地瓜叶烹製羹汤供其充飢，小皇帝吃罢竟然讚不绝口，赐名“护国菜”。
    这个故事多半是明人杜撰的，因为地瓜传入中国是明朝的事。
    吴铭省去“护国”二字，並选用菠菜为主食材，辅以芋泥、草菇、蛋清、鸡肉茸、乾贝和高汤。
    芋头切作厚片，入锅蒸熟，与焯过水的菠菜、鸡汤和少许乾贝一併倒入破壁机里搅打成糊状。
    这一步已在出发之前完成，此时便將青翠的蔬菜汁取出，回锅加热，同时加入適量的生油和食盐，烧开后勾芡至羹状，分装於九只碗中。
    另取一碗，打两个蛋清，倒入鸡汤中，一边倒一边搅散，汤汁隨之渐渐变白，勾芡收浓。
    绘製太极图十分考验熟练度，吴铭前几天又偷偷加练了两三个小时，终於练成。
    他舀起一勺蛋汤，勺底沉入蔬菜羹中，往后拉勺的同时调整角度，慢慢倒出勺中的蛋汤，使其覆盖住一半蔬菜羹，呈现阴阳鱼状，最后在两个阴阳鱼里分別点上“鱼眼”。
    当太极的图案跃然碗面，灶房內外响起整齐划一的惊嘆。
    ……
    前院，雅歌投壶已然翻篇。
    赵禎犹自惊嘆於千丝豆腐的清雅脱俗，碗中漾开万千细丝，直如云絮纷紜，莹白、深褐、黑亮、鲜红和青翠之色交织缠绕，仿若一幅淡彩工笔！
    吴掌柜竟以餚作画，端的神乎其技！
    欧阳修六人初次品尝这道菜时，也是这般震撼，此刻则淡然许多。
    赵禎见状，顿觉气不打一处来：“看来诸君早已尝过此味！”
    六人无言以对，只好岔开话题，盛讚另一道菜八宝鵪鶉。
    称讚之余，欧阳修忍不住想：此菜倒与布袋鸡有些相似。
    这念头也只敢在心里想想，断不敢宣之於口，毕竟，在场只他一人尝过布袋鸡，说出来恐惹眾怒。
    “第四盏：炸脂盖、太极羹——”
    当新的下酒菜呈上桌，满座立时瞠目愕然。
    但见汤碗里一青一白，两色在中心处自然交融过渡，勾勒出一幅生动的太极图案！
    清新的蔬菜香气隨著裊裊的热气四溢而出，裹挟著醇厚的鲜味和缕缕蛋香直往鼻子里钻。
    传膳的內侍按吴掌柜的嘱咐解释道：“时值冬至佳节，又逢官家郊祀礼成，吴掌柜特奉此餚，以庆天时更始，以兆民生祥瑞。”
    “吴掌柜有心了。”
    赵禎率先举勺，然看著汤麵的太极图案，一时不忍破坏。
    终是落勺，舀起一勺汤羹送入口中，诸般滋味在舌尖上交织，只觉爽嫩滑口，格外清香鲜美。
    另一道炸脂盖同样出人意表，外皮酥香焦脆，內里的羊肉却酥烂多汁、脂香四溢。佐以吴掌柜秘制的酱料，並配以生葱段、蒜瓣同食，咸鲜中带著浓郁的酱香与辛香，既解腻又增香。
    赵禎在宫中几乎顿顿吃羊肉，蒸、烤、煎、炸、燉……什么做法没吃过？深知这种食材极难出新，偏生吴掌柜仍能带给他不一样的体验，真乃一代宗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