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东方糜烂
    曹丕暴怒，宫殿中氛围却十分微妙。
    除了少部分如陈群这种有自己理想主义的人，大部分都是一副神色漠然的態度。
    好似魏国的存亡，和他们无关。
    其实也能明白，曹魏代汉，才几个年头，且大魏初立的时候，也不敢说对刘备有绝对优势，如今更被打的到了生死存亡时刻。
    许多人的心思估计和远在扬州的温恢一样，魏国赶紧覆灭，这一段经歷，好像后世人不想面对的黑歷史，要赶紧在网络上刪除乾净，生怕人知道。
    一眾人眼观鼻鼻观心竟似无动於衷。
    曹丕自然不能容忍，郗虑、董昭、陈群这些，好歹还满脸沉痛，其他人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骨子里，曹丕也继承了曹操性格里面暴戾的一面，眼见群臣態度冷漠，曹丕厉声道：“陛下出征，群臣皆阻拦，唯有刘子扬附和，今日局面，可有话说？”
    等了一瞬，下面不见回復。
    有人稟告：“刘子扬今日未曾上朝，已经告假多日！”
    曹丕先是一愣，继而破口大骂：“贼子逃也？！谁知道刘子扬下落？其人在何处？”
    眾人还是一副漠然態度。
    刘哗为了更好的在曹操手下效力，一直和其他人极少来往，谁也说不清刘哗的去向。
    不过曹不的推断，眾人倒是认同，刘哗很可能逃跑了。
    人群中，司马懿心中有些忧鬱，因为刘哗就找他庇护，他自那日知道曹不血尿之后，就彻底对曹魏死心，之所以一直没有造反，还是有所顾忌。
    这顾忌也不是怕曹丕，而是他害怕玷污了自己的清名。
    正在胡思乱想，曹丕又一次出声，从台阶上走下，望著眾人，厉声喝骂：“昔日陛下称尊，尔等欢欣鼓舞，皆以为此乃上古之美事，尧舜禹所行，到了今日，怎么一言不发？”
    “我大魏何曾苛待过你们？”
    眾人脸上终於流露出情绪，是啊，昔日帮助曹操称尊，如今真似一梦。
    “臣等无能！”眾人请罪。
    曹丕冷笑一声，目光终於落在贾詡身上，相比其他人，他更相信贾詡，上前一步，几乎是捏住贾詡的手，诚恳问道：“贾公，今日局面，何以教我？”
    贾詡抬起老眼，似乎有些失神，低下头，声音暗弱：“如今局面，只怕只有退往河北一条路！
    ”
    此话一出，眾人立刻看了过去。
    其实大家也都这么认为。
    援军不是没有派遣，但战胜的消息却一个都没有。
    而且现在从河南到颖川的屯田民也都起来造反，这些人造反的同时，一些真正的盗匪也开始行动。
    许昌城外竟然都出现了盗匪队伍，这何尝不是一种预兆。
    曹丕闻言，脸色一僵，龟缩河北，那岂不是成了待宰羔羊，刘秀能凭藉河北一统天下，是因为当时天下其他地方四分五裂。
    现在刘备把其他地方都占了，河北如何能敌？
    这就和他们当时看刘备一样，不是你占了关中，你就能重复武王秦皇汉高之业。
    曹丕还在犹豫，陈群高声喊道：“我以为不可！”
    眾人看向陈群。
    陈群侃侃而谈：“昔日陛下代天命，统中国，若去河北，士民百姓如何看待？弘农、荆州虽无战胜消息，但也足以相抗，至於扬州，援军应该已经抵达，又有徐州、青州、兗州兵马，贼人如何能敌？”
    眾人默然不语，任谁都看出来，陈群有些歇斯底里，说话的时候，面色激昂，带著一股疯癲。
    但情绪不能左右现实。
    曹丕看向陈群，正要开口，忽然一人从外面跑了进来，见到曹不，高呼道：“太子，东方糜烂！”
    说罢，史涣就呜咽哭泣起来。
    眾人却都是一惊，有人甚至高呼：刺客。
    “太子，是我！”史涣叫了一声，眾人这才认出史涣，史涣不及通传，就闯了进来，可见皇城秩序也跟著崩坏了一些，当然，也可能是史涣的模样太过嚇人。
    史涣披头散髮，满脸血痂泥污，盔甲残破，一看就是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的。
    曹丕也终於认出了史涣，上前一步，急切道：“卿怎回来了？”
    “我去扬州，不慎被贼子陆议偷袭，捨命领军奔入寿春，本想以寿春坚城为屏障，抵抗西贼，然、然————”说著史涣又哭了起来。
    眾人满脸焦急，也不好催促。
    曹丕也瞪著眼，跺脚道：“然什么————”
    “然西贼赵少杰带著左大司马曹洪、驃骑將军孙权、徐州刺史臧霸、青州刺史孙观、兗州刺史司马朗、扬州刺史温恢来攻，我、我军————”说著史涣一下跌坐在地，痛哭的捂住脸颊。
    眾人也是一脸愕然。
    除了赵少杰、孙权，都是他们的人！
    这让寿春的將校、士兵、百姓、豪族看到，哪还有心思作战？
    如此魔幻的一幕，眾人只是想一想，都感到无比绝望。
    曹丕双目一沉：“马上把这些人的家人通通下狱，全部诛灭！”
    眾人看向曹丕，司马懿更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太子饶命！”
    曹不这才回过神来，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个，而是无数个人投降了，这些人在曹魏都身居高位，亲朋故旧又何尝不是他的亲朋故旧。
    杀曹洪的家人，他要不要自杀？！
    “贼子，贼子，贼子！”激烈痛骂三声，曹丕眼睛发红，几乎呕血。
    陈群也不顾曹丕，看向史涣问道：“后来呢？寿春破了？”他心底还有点侥倖。
    史涣抬起头，挣扎起身，嘆道：“贼子孟建引屯田兵和赵少杰同谋，破了寿春，薛公战死，司空不归。我奔命逃出————”
    “后来，文稷寻到我，告诉我说、说，西贼赵昊分兵三路，孙权取豫州，丁奉取兗州，他亲自取青州、徐州，军中还有曹洪等人————”
    此话一出，瞬间宫殿死寂，陈群更是一下倒在地上。
    眾人手忙脚乱赶紧救治陈群，曹不虽然没有摔倒，却也呆滯站立。
    寒意席捲了太多人。
    董昭想到自己对曹操称公称王称帝的谋划，高声道：“太子，不能再迟疑了，立刻退往河北，河南之地，就丟给刘备，刘备贼子，想要吞下河南，没有三五年功夫，绝对难以出征，这也是我等机会，汉世祖刘秀以河北定天下，我大魏如何不能？”
    郗虑也急忙道：“不错，贼军如此凶顽，我等暂时退避，以河北之富庶，足可抗中国！”
    一些还忠贞曹魏的人，纷纷开口附和。
    曹洪、王朗、臧霸、孙观、温恢、司马朗这些魏国的顶尖官员出现在对方的军阵中，对己方的衝击力可想而知。
    不提豫州、兗州，单说青州、徐州，臧霸、孙观对两地拥有巨大影响力，二人过去，十有八九，此地会脱离曹魏掌控。
    曹丕终於回过神来，不自觉眼泪流淌下来，哀声道：“不能再等等吗？兴许赵昊会自立！”
    眾人脸色一沉，互相看了看。
    最终，还是贾詡打消了曹丕的妄想，轻声道：“我观赵少杰言行，此人毫无称尊之心，且自忖拥有更高的使命，非常人也！”
    “太子勿要疑虑！”
    曹丕听贾詡都这么说，目光又去看其他人，这可不是简单的放弃半壁江山，而是连老家都不要了。
    他生长在河南之地，甚至也答应过陈群，一旦称尊，就把都城迁往洛阳。
    可若是北退，洛阳落入刘备手中，他的魏国还剩下什么？
    面对曹丕的询问眼神，眾人却无一反对。
    “嗯，我知道了。”曹丕见没人开口，终於死心，低声道：“你们商量撤离方案，我去稟告陛下，若陛下同意，我们马上就走！”
    眾人应道：“唯。”
    皇宫的另外一处殿宇中，曹操正在房檐下面躺著，身侧坐著夏侯惇。
    自从那日身体脆弱到手撑床榻手指断裂，曹操就放下了太多心思，倒不是想以如今的身体情况多活几年，而是他知道，他不出面，还能帮助曹不稳定局势。
    如果出面，稍微露出破绽，他的威望也会隨之降低。
    猛虎不能让人看到气短。
    “天气如此炎热，元让就让我喝一口冰乳饮如何？”曹操忽然开口。
    夏侯惇坚定道：“陛下的身子，不能食寒，如何能饮冰！”
    曹操嘆道：“烈日饮冰，何等爽快，我到了这般地步，竟不能享受！”
    夏侯惇安慰道：“陛下康復之后————”
    正说著话，曹操忽然抽搐，摸著大腿，叫道：“痒死了，啊—”两只手，立刻抓了过去。
    夏侯惇看到，赶紧伸手抓住曹操的手，眼泪刷一下流出来，“孟德莫要自己动手，我来，我来！”
    自从使用五石散之后，曹操又多了一些皮肤病，瘙痒难忍，曹操几次都把皮肤抓烂，夏侯悍可不敢再让曹操自己动手，自己伸手过去，轻轻抚摸。
    曹操痛苦的唏嘘声音，强忍著浑身的疼痛和瘙痒。
    夏侯惇见曹操如此痛苦，眼泪也愈发多了。
    有时候，他甚至想曹操或许死了，会好受一些。
    可曹操还在坚持，还在死撑，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功业，化为泡影，为了能鼓舞士气，甚至都服用了五石散。
    想到曹操对自己的身体的折腾，夏侯惇只有痛苦。
    逐渐曹操的瘙痒渐去，曹操喘著气，气若游丝道：“元让，若非你陪著我，我真撑不下去。”
    夏侯惇哭道：“若非在陛下身边，我从不知天下有何人能如此雄武！”
    曹操脸色露出苦笑。
    正在这时，曹丕跑了过来，看著父亲的样子，他也没有施礼，只是叫道：“父亲，曹洪贼子引赵少杰破寿春，东方糜烂，赵少杰又分兵攻略豫州、兗州、青州、徐州，有曹洪、王朗、温恢、臧霸等人领兵出面，只怕————”
    “群臣皆以为，该退往河北！”
    夏侯惇瞬间血气上头，骂道：“曹洪贼子还有廉耻？竟敢如此？”
    年轻的时候，夏侯惇也是慷慨豪侠，哪怕到了现在，他也敢说一声，刘备即便擒获了他，不过有死而已。
    曹洪投降就投降，居然出面为刘备作战？！
    曹操也一阵失神，他恍惚想起那个廝杀到了绝境对自己赠马的兄弟。
    “天下可以无洪，但不可以无公！”
    言犹在耳，斯人何在？
    曹丕也跟著大骂：“不仅是曹洪，还有温恢、司马朗、臧霸、孙观等等人，都该杀，诛灭三族，可惜群臣阻拦，若回到鄴城，我就把他们全杀了！”
    “一个都不放过！”
    越说越气的曹丕，眼中儘是暴戾狠色。
    夏侯惇没想到局势到了这一步，不觉看向曹操。
    曹操却咯咯轻笑，嘶哑地道：“嘿嘿，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文若，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不对，你也不看好刘备，啊，苍天，我该找谁说话？”
    本来笑著的曹操，忽然又哭了起来。
    夏侯惇、曹丕互相看了一眼，刚要开口，却见曹操竟然又开始抽搐，“我，难受————”
    “太子请抓住陛下双臂，我来为陛下解痒！”夏侯惇赶紧喊道。
    曹不按住曹操双手，立刻嗅到曹操身上散发出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味道，心下一动，竟不觉落泪。
    夏侯悍帮著曹操在身上又轻轻抓了一会儿，可几次去看曹操，曹操都是表情痛苦，他只能默默抓著。
    也不知过了多久，曹操终於再次气若游丝的出声：“好，回归河北，让子孝、妙才也退走吧，这河南我们不要了，回到河北，我该考虑一下曹家出路了！”
    曹丕低下头，夏侯惇抬起头。
    曹操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要投降刘备？！
    只见曹操目光似乎看向了西方，眼盲的曹操自然无法分辨方向，只是等著眼睛，歪著头，怔怔出神，看向了遥远的地方。
    可二人也不敢多问，一个赶紧把曹操抱回房间，一个赶紧去通知百官。
    消息下达，许昌沸腾，撤离就代表曹魏不能和刘备爭雄，虽然眾人说起河北和刘秀，但没有多少人真的相信，曹不可以把刘秀做到的事情再做一遍。
    心思各异的眾人，也开始了自己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