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我要血流成河
    “呜嚶流...呜嚶流....”
    回答皇帝的，只有树上的秋蝉。
    赵頊所问，是儒法道几家，用了一千多年还没找到答案的问题，也是现场诸位天才不敢討论的禁忌。
    天子的合法性在哪儿？
    人们追隨皇帝，是为了道义，还是为了名利？
    一代朝廷，是因为它兵强马壮，人多势眾才建立了正统？还是，这天下本应就有一份应然的正义。
    “让皇城司就地审问吧，贪五十贯以內者，罚铜抵罪，逐出京师。”
    陈公公暗暗点头，咱官家还是心善啊，玉津园都贪成这样了，都只会对自己发火。看来，咱大宋朝又出了一位仁君。
    “五十贯以上的呢？”公公问。
    苏辙一抹脸，抢在赵頊之前回道：“抄家！流放！发去儋州种田！”
    不料赵頊却没同意，“唉...，他们会种什么田。通通站枷十日，然后南熏门外问斩，悬首曝尸。”
    那王詵听了，也顾不得礼仪，七手八脚爬过来，一把抱住赵頊的双足。
    “陛下饶命！小臣確实刚刚勾当此处，我冤啊！”
    玉津园的管事们一听皇帝动了肝火，五十贯以上的就要杀头，估计在场的除了看大门的，全要变无头骑士。
    “皇上...”
    “陛下...”
    “官家...”
    “请陛下开恩，小人愿將功折罪，退还贪占款项，求陛下恩典。”
    也有人过来劝皇帝，说这些人祖上都有功於朝廷，刑法过重，不利於体现天家对旧臣的照顾。
    赵頊也內心犹豫，在二十一岁的他看来，杀人虽然解气，可毕竟那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还是有些不忍心。
    这时候，钱家的老帐房拿著等待审核的寄禄大名单过来了。
    “启奏陛下，依小臣所见，这份名单也是假的！”
    赵頊的心刚要放软，一听又来了火气。“怎地，不是说都是功臣之后么？”
    老帐房指著几个数目字，“太巧了，这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每个姓氏都不多不少，实在是过於巧合。”
    大家没听明白，这有什么巧合的。
    咱大宋开封两百万人口，全国前五百的姓氏都有在此居住，姓氏多，正说明当初朝廷天下归心啊。
    老帐房指出，你们寻思的不对。
    北方“李”、“王”、“刘”、“张”四大姓，无论在何时何地，在任何大型群体，都应该占据主流。
    毕竟光这四个姓就占据了北方五分之一的人口，在任何组织里体现不出来数量优势，这背后都一定有原因。
    在他三十多年的人事管理生涯当中，还没见过如此按姓分配的名单。
    现在，最直接的猜测，就是所谓寄禄名单是编出来的，根本就没有这些人，或者就不是这些人。
    赵頊刚刚压下去的火又重新升腾起来，踹倒一个主事，把名单惯在对方脸上。
    “讲，怎么回事儿！”
    那管事哆哆嗦嗦，犹犹豫豫，眼睛里一会是恐惧，一会是绝望。
    忽然，他从袖子里翻出来一件东西，猛的吞进嘴里，然后起身向屋中的柱子撞过去。
    事起仓促，眾人都在吃惊，只有陈公公提前预判形势，挡在了赵頊身前。
    这管事撞了柱子之后，身体像泄了气的羊皮筏子一样，软塌塌的堆下来，抽搐著，渐渐无声。
    钱韦唐上去摸了一把，探探鼻息，摇了摇头。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名单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陈公公跑出屋子下令，让皇城司力士们赶快拿人，將所有罪官都绑了，今天这是要有立大功的机会。
    这下，鼻涕与眼泪齐飞，哭声共告饶声一片了。
    二百多人里，少数才是管事的，其余也就是普通的打工仔。老爷们贪了该死，可他们只是摸鱼，並没有捞著多少好处。駙马爷冤枉，他们也冤枉啊。
    然而赵頊正在气头上，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查！细查，深究，必要见他个水落石出！”
    皇城司直接封园，现场不进不出，反正这里吃住都有，大家就临时在这里办公好了。
    寄禄，赵頊想知道，这么多年到底是谁拿了这笔钱。
    曹家偏房的小衙內一看大事不妙，在被一起抓来的人堆里挑来挑去，选中了一个人。太宗朝护卫亲军泉阳公的后代，林少游，现如今只有虚爵没有职事，跟在曹家后面捡食吃的小卡拉米。
    这事儿不能再硬扛了，官家的火气撒不出来，大家都得遭殃。
    林少游请见皇帝，一见面，翻身跪倒，三拜九叩，伏地称罪，一个人把所有责任都揽了下来。
    自称是利慾薰心，想贪占银子，於是利用跟內官的人脉，里应外合，將这几处皇家园林的人事都给占了下来。
    他愿意“罚爵”，並捐献所有家產，自请迁居岭南，永不回京。
    赵頊恶狠狠的盯著他，都这时候了，还想把皇帝当傻子耍，真当他赵頊做不得恶人么？
    “好，你打算还给朕多少银钱？”
    林少游一脸冰冷，落寞的说道：“二十万贯如何？”
    苏辙听的眼皮直跳，不住的在问自己的耳朵，多少钱？
    家乡眉山乃是大县，一年初秋两税加一块不过三十万两，这还是因为当地有竹编產业，能养蚕丝，有江水码头。
    眼前这一个不起眼的勛贵，便能拿出这些钱財？
    “哈哈，哈哈...你的命还真值钱。以十年计，光玉津园一地，尔等便空占了朝廷上百万的银子，你就拿二十万？”
    赵頊气笑了，这帮勛贵是拿他当要饭的了。
    那林少游並无恐惧，说了一句话，“世家勛贵，俱为天子手足，何必迫之急也”。
    意思很明確，咱们这些人跟著太祖太宗打天下，不就是为了今天的享受么。
    好吧，眾位天一阁学士没回答皇帝的问题，林少游给出了答案。
    所谓朝廷，就是咱们保著你赵家抢夺了天下，然后收取天下民脂民膏用於享乐的工具罢了。
    官就是匪，天底下最大的匪，朝廷玩的就是论功行赏，坐地分赃。
    林少游要是不站出来，赵頊都没想起，自己还抓了一伙上游人物。既然抓了，那就一著审审吧，看看都是什么龙凤。
    “朕要是偏想究根问底儿呢？”
    “呵呵，官家也不想血流成河吧？”
    林少游身上凭空升起来一股气势，仿佛一个智珠在握的元帅，正在教训一个初出茅庐的裨將。